攻玉_第125章 第125章合一】铭肌镂骨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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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如同浓墨, 瞬间将滕玉意吞噬。     堕入的那刹那,滕玉意好似化作了片轻绵绵的鸿『毛』,随风起伏飘『荡』。     灵魂离了躯壳, 等待她的永无尽的幽冥之境, 但这回,她心甘情愿,无怨无嗔。     也不知在幽冥中飘『荡』了久, 身后忽然传来渺远的响, 那响如同滚滚而来的海浪, 越来越近, 越来越响,灌注到顶,大力将滕玉意往上拽去。     “砰”的, 滕玉意重重跌落到处所在。     那个池塘。水底冰冷刺骨, 让人浑身寒战。     滕玉意浑浑噩噩在水中沉浮。     寒气刺激着她腔子里那颗早已木僵的心,冰水唤起她残存的意识。     这幕何等熟悉。滕玉意依稀意识到, 接下来无论她如何挣扎, 难逃死亡的宿命,但很快,有人游过来将她拉入怀中,对方臂弯里的暖意, 下就驱散了她身周的寒意, 水下光线昏蒙, 滕玉意隐约感觉到那人个少年。少年搂着她,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。这动作透着无限怜惜,让滕玉意心里骤然牵痛,随后那人拉着她往光亮的岸边游, 把她推上岸的刹那,滕玉意听到他在她身后说:“别忘了我。”     滕玉挣扎着回看,背后却早已片虚无,紧接着就听到耳边焦喊:“阿玉,阿玉。”     滕玉意猛地睁眼,对上阿姐姨母焦灼的目光。     “不又做噩梦了?”杜庭兰俯身扶起滕玉意。     滕玉意喘吁吁,窗外光透亮,空气却很寒凉,院中的小丫鬟们俨然在嬉戏着什么,隐约能听见欢笑。     暖阁里人影绰绰,春绒碧螺正忙着将银丝炭放入暖炉中。屋子里散发着甜净的玫瑰香,处暖融融的。     “昨晚下雪了。”杜夫人起身取下紫檀衣架上的裘领,为滕玉意披上,“扬州难得看到这样大的雪,听,那婢子们乐坏了。”     滕玉意愣眼望着窗外,不知不觉间,已隆冬腊月了,再过不久,就她的十六岁生辰。     或许怜惜她大病初愈,两家人异常重视她的这个生辰,姨母姨父专程长安赶来,绍棠也向国子监告了长假。     家里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,原本该很高兴,但滕玉意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     尤记得二月底她带着众仆去长安,路过渭水不慎堕水,被端福程伯救起后,身体似乎就不大好了。     在长安的那半年,据说她老撞到邪祟,五月淮西的彭震发动叛变,八月长安也遭遇了场大劫。     八月中的某个阴日,长安忽有大批邪魔作『乱』,碰巧她晚间出门访友,不幸也被邪魔所害,原本已经魂飞魄散,清虚子长启动个家大阵把她救回来的。     那之后她整整昏『迷』了三个月,醒来后就被送回了扬州。这病到底大伤了元气,病愈后她竟将长安那几个月的经历忘得干二净。     除此之外,她晚间还总做噩梦。     怪就怪在每回梦境样,梦中有个少年把她冰冷的池塘中救起,但每当她想看清楚少年谁,就突然梦中惊醒。     醒来后,她胸口总酸闷难言。     滕玉意无意识揪住自己的衣襟,忽然想起阿爷,愣:“阿爷呢?”     杜庭兰软对滕玉意说:“你先穿上衣裳。姨父在书房同阿爷说话呢。”     滕玉意默默接过外裳,在那场平定淮西叛『乱』的战役中,阿爷不慎中了尸毒,命虽侥幸保住了,但整条左腿没了。她病重的候,父亲自己身体也未愈,却仍支撑着病体,寸步不离地守护她。     前日子她去书房找阿爷,刚巧听到茶盏摔落的音,阿爷尚未适应自己身体的残缺,本想下地为自己斟茶,却不慎摔倒在地。     阿爷那刻的狼狈,深深刺痛了滕玉意,自她有记忆起,阿爷便总巍峨如神,如今光站立如此艰难。     她奔屋搀扶阿爷,过后总去前院陪伴阿爷,阿爷倒丝毫不见消沉,为了安慰女儿总说:“不过丢了条腿,便双腿尽失,阿爷也照样能上战场。”     算起来,滕玉意已经醒来半月了,她病愈后精神差了许,动辄发怔,但行还自如的,只要阿爷不见客人,她便待在书房里陪伴父亲,不捉袖帮阿爷研磨,就帮阿爷读信。     气越来越冷,但父女俩相处,屋子里总温暖如春,滕玉意偶尔抬,常能看到阿爷目光复杂地打量她。     这种目光,近日她也老在姨母表姐的眼中看到。她忍不住问父亲:“怎么了?”     “好孩子,你不记得了?”     记得什么?滕玉意回内院问姨母表姐,不料她们也满怀希冀地问她:“不想起什么了?”     滕玉意怔然。     她重病的这几个月,父亲姨母表姐衣不解带照顾她。     她在长安,姨母表姐便昼夜待在滕府。     她回扬州,她们就同来扬州。     尤其阿姐,她病中夜间离不人,阿姐便整晚在榻边陪着她,几月下来,人瘦了大圈。     想到此,滕玉意心疼不已,上前搂住姨母表姐,把埋在她们颈窝里,安静了,忽:“我记起来了。”     杜夫人杜庭兰呼吸滞。     “表姐被册立为太子妃了。”滕玉意昂起。     听说尚书省礼部已经拟定了太子表姐的婚期,但表姐为了专心照顾她,度缺席皇后的筵席,太子非但不恼,还请求圣人皇后对表姐大加赐赍,太子说,阿姐玉壶冰壑,世间难觅的佳偶。     “阿姐,太子个好人。他这样维护你,可见真心喜欢你的。”     杜庭兰握住滕玉意的手酸楚地望着她,杜夫人小心翼翼地问:“除了这个,你就不记得别的了?”     滕玉意脑中有混『乱』,愣了晌,茫然望向窗外。     雪落无,夜过去,亭台楼阁矗立在琉璃世界中,窗前红梅在雪中怒放,枝斜欹的枝桠悄然探窗扉。     滕玉意到窗前,抬手拨弄那俏皮的梅枝。     正当这,院门口出现了个身影,那少年冒着冉冉的风雪,径直穿过庭院,滕玉意凝神看,表弟杜绍棠,这半年他结实了不少,前像株细弱的杨柳,如今看着也有松柏之姿了。     屋,杜绍棠的大氅斗笠上堆满了晶莹的雪花。     杜夫人让人把暖炉递过去,杜绍棠却笑说:“儿子哪还用得着这个。”     他举手投足间沉稳了不少,屋后脱下大氅斗笠,顺手将手中那包热气腾腾的物事递给下人。     “扬州城新了家饆饠店,儿子路过凑了回热闹,没想到味跟长安韩约能家的差不,问店家,果然韩约能的远亲,店家说他为了学这门做饆饠的厨艺在长安整整待了三年,前阵才回扬州。我记得阿姐玉表姐爱吃樱桃饆饠,就买了几份,娘,您也尝尝。”     春绒碧螺将饆饠盛到桌上琉璃盏里,杜绍棠捧着份递给窗边的滕玉意。     滕玉意尝,果然浓香溢。     杜绍棠殷切地问:“味还成么?”     滕玉意,近日表弟过来探望她,态度老异常敬重,那少年人特有的赤忱,活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,滕玉意虽然不明白这“敬佩”何而来,仍唔了:“好吃。”     其实她早就忘了韩约能家的樱桃饆饠什么味了,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吃过比这更好吃的饆饠。想到此,心忽有恍惚。     杜绍棠高高兴兴回到桌前,坐下与母亲姐姐闲话。     滕玉意倚在屏风前的榻上,有搭没搭地听着。     他们说起了几月前那场宫变。     这件事她病愈刚醒就听表弟姨父提过。     过后她问阿爷,阿爷比绍棠说得更为详尽。事关皇室颜面,绍棠虽然大致知来龙去脉,但远不如朝中重臣知得。     阿爷告诉她,那场轰轰烈烈的宫变,险夕血洗宫闱。     淳安郡王的隐忍谋略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为了不引起圣人成王的警惕,他不像其他谋逆那样大肆收买人马,而在察觉彭震有反心之后,让手下人慢慢收集朝中诸人与彭震暗中有过来往的证据。     彭震未必能成事,但只要彭震事败,这证据足以让人满门获罪,淳安郡王便利用这,依次拿捏彭家安『插』在长安的棋子。     以京兆府为例,彭震两年前就举荐过位叫舒文亮的幕僚京兆府做小吏,此人平素极不起眼,却在个恰当机制造了场邂逅,将自己貌美的侄女舒丽娘送给了郑仆『射』。     因这切安排得不着痕迹,连贯以朝堂老狐狸闻名的郑仆『射』未察觉,但没等彭震利用舒丽娘拿捏郑仆『射』,淳安郡王就令人杀了舒丽娘取胎,他手中已经搜集完郑仆『射』与舒文亮来往的证据,足以在彭震失势后用来钳制郑仆『射』。     如此来,彭震费尽周折安排的这枚棋子,轻轻松松就落入了淳安郡王的囊中。     “阿娘,你不记得舒丽娘,总该记得那桩骇人听闻的剖腹取胎案。”     杜绍棠这几日想必没少打听其中的细节,说起这事。     “前后死了三位孕『妇』,舒丽娘就其中之,她郑仆『射』养在外的别宅『妇』,死腹中胎儿已有好几月了。还有位受害孕『妇』,荣安伯世子宋俭的妻子小姜氏。她姐姐大姜氏素有贤名,没过世前与我们家来往过,阿娘可还记得她?”     杜夫人叹气:“怎不记得,也就大理寺破了那桩案子后,阿娘才知大姜氏并非难产,而被自己的妹妹小姜氏所害。宋俭得知妻子被谋害的真相后,因为心要让小姜氏惨死后下地狱,最终沦为了静尘师太的帮凶。”     杜绍棠扼腕:“宋俭大哥二十出就当上了北衙禁军中将,彭家对其早就有笼络之意,听说荣安伯府不同意儿子娶大姜氏,彭震的夫人便自发上门保媒,因为姜家门第寒微,彭夫人还主动认了大姜氏做外甥女。为此宋俭直对彭家心存感激。日后彭家举事,宋俭便彭家在北衙禁军中的突破口,可惜没等这枚棋子发挥作用,静尘师太就利用宋俭为妻子报仇的执念,诱『惑』宋俭与其合作杀人——”     就这样,彭家在禁军埋下的这枚棋子,再次为淳安郡王所钳制,只不过后来大理寺的官员很快查到了宋俭上,淳安郡王才不得不让人杀了宋俭灭口。     说到此处,杜绍棠喟叹:“说起这份谋事的耐心手腕,底下有几个人能胜过淳安郡王?造反需大量人力物力,稍有不慎就引起朝廷的警惕。郡王索『性』利用另个财雄势厚的谋反为自己铺路,彭家在前苦心经营,郡王在后窥伺,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各衙门的棋子收归己用,前有宋俭后有郑仆『射』,京兆府尚书省那几个彭家耳目也被郡王拿住了要害。听说兵变当晚,郑仆『射』尚书省的几位要员明知有诈,可为了撇清自己与彭家的关系,不得不赶往宫苑,不料还在半途就被郡王的人马给扣住了,淳安郡王又『逼』郑仆『射』写下帖子,急召几位宰执南衙禁军将领赶往南衙。”     滕玉意默默听着,绍棠这番话倒与阿爷的说法差不。     阿爷告诉她,早在控制南衙前,郡王就已经设下个连环局牵制住宫里的圣人成王。     由于长安城涌入大量邪祟,圣人的怪病被地间这股煞气惹得提前发作,成王赶入宫中为圣人疗毒,只有不懂术的皇后太子护阵。清虚子长成王妃为了降魔困在宫外,连缘觉方丈也分身乏术。     就在这候,淳安郡王率兵闯入禁中。     郡王早前在禁军宫苑安『插』的人马发挥了作用,个当夜的值班统领羽林军二等将领,另个苑总监(注)。     前彭家继宋俭之后在禁军收买的第二枚棋子,因为贪财目短,在彭家事败后为郡王所用,后虽然只有五品官衔,却因常年负责管理宫中花草树木,怀揣宫禁的钥匙,而且苑总监的官舍就位于玄武门附近。     换言之,苑总监能为叛军出入宫禁提供便利。     当晚郡王带领麾下兵马顺利御苑南门入玄武门的禁军总部,并顺理成章将官舍作为行动指挥部。     闯入禁中后,淳安郡王的人马立即分作三队:队围困圣人秘密疗伤之所,以护驾之名软禁太子皇后。     另部分率领万骑卫士攻打玄德门。     最后骠人马则由那位被收买的禁军将领郡王的骑兵共同率领。     两队人马赶到离寝宫最近的飞骑卫士营,大喊“成王蔺效谋害圣躬”、“ 今夜我等应当同心协力诛杀成王叛党。”以此来搅动军心,再利用邪术让羽林军军士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,成为郡王叛『乱』的襄助。     淳安郡王自己则坐镇玄武门,全盘控制宫中局势。     为了这场谋逆,淳安郡王文清散人等人暗中豢养了八千名死士,个个武功卓绝,且身负异术,遇到殊死抵抗,人可敌百夫。     只等捕杀完宫苑中的皇室众人,淳安郡王便下令关闭各宫门及京师所有城门,继而彻底肃清整个皇党势力。     而南衙那被软禁的朝臣们,则在郡王的指示写下新帝诏书,只需日夜,成王清虚子长等人就被打为『乱』臣贼子之流。     这盘大棋原本衣无缝,哪知就在这候,宫外的那个降魔阵出了意外。     千钧发之际,有位应劫舍身跳入井中,引得当晚最大的魔物飞夜叉跟着飞入。     在场诸人原本难逃劫,却因那位应劫奋不顾身的举动当场获救。     清虚子长成王妃顺利关闭了阴冥地界之门,并集结宫外的军士赶入禁中救驾。     那夜,对皇城内外的人来说注定刻骨铭心。     大明宫的灯火彻夜不息,白兽门玄德门的拼杀响彻云霄。     夜过去,宫苑内外堆了数千具尸首。     禁苑的各条小路上,洒满了造反禁军的鲜血。     殷红的、冒着热气的,触目惊心。     这场豪赌,这也个怪诞的魔咒,几乎每隔数十年,宫苑的这片土地上就浇灌次鲜血,成与败,往往只在线之间,赌输了,成千上万人得为这野心陪葬。     这回,轮到淳安郡王参与赌局。     他赌输了。     “郡王现在被关押在何处?”杜夫人有唏嘘。     “早上听姨父说,暂且被关在兴庆宫。”杜绍棠说,“听说大理寺足足审理了个月才将郡王殿下党全数『摸』查清楚,圣人有感于朝以来不少人借此罗织冤狱,唯恐冤枉任何位涉事,全程与三司共同审理此案。”     “这次朝廷还抓到了当年无极观的大弟子之文清散人,此人当年逃过了朝廷的追捕,过后直藏在郡王府的地室中,年来与皓月散人明暗,共同为郡王出谋划策。”     又感叹:“以郡王这番周密的部署,如果不那晚宫外的降魔阵提前破局,极有可能就成事了。”     说到此处,杜绍棠似乎颇受触动,突然停下了话,杜夫人杜庭兰也齐齐转。     淳安郡王算准了所有人的弱,却没能预算到那人『性』上的光辉。     那光辉,就像黑暗夜幕中划过的灿亮流星,足以照亮穹窿隅。     那位应劫在困境中作出的抉择,最终让当晚的形势发生了逆转。     三人看向窗旁,孰料屏风前空无人,滕玉意拿着那管玉笛径自出了房门。     滕玉意立在廊下怅惘顾,每回听人说起降魔当晚的事,她心总空落落的。     阿爷说她当晚也路过了那个降魔阵,结果受了重创险没活下来,说起此事,阿爷的表情就如刚才的姨母表姐样,像盼着这话能唤起她的感触似的。     可惜她记忆没了。     雪花纷纷扬扬,随风扫到廊下,几片雪花停驻在她的鼻尖上,带来阵湿湿的凉意。     滕玉意低,意外发现衣领上落了几片鲜嫩的花瓣。     她捻起那花瓣出着神,自顾自退到里侧的杌几上坐下,随后把玉笛横到唇边,悠悠吹了起来。     心随意动,她随口奏出曲活泼欢快的乐府。     这滕玉意病愈后新添的习惯,自小她因为阿娘的缘故只对抚琴情有独钟,笛子也吹奏,却向不算擅长。     奇怪这日子,她只要心里觉得怅惘,就下意识吹奏笛子,吹着吹着,原本空『荡』的心田仿佛能填丝丝暖意。     杜庭兰等人听到廊外的笛,也有出神。     几人掀帘出来,就看见滕玉意衣绯茸裘,端坐在庭前吹笛。     那团烈焰般的红『色』身影与皎洁的雪地交相辉映,织就成幅动人心魄的画。     曲调出奇欢快洒脱,似能吹散地间的寒意。在这隆冬腊月听来,犹如长安月的春光,让人情不自禁微笑。     几人怔立了,杜庭兰趋步近前把暖炉塞入滕玉意的怀中,碰巧程伯赶来送礼:“娘子,各府送礼过来了。娘子香象书院的同窗也寄来了不少生辰礼,要不要现在就过目?”     笛戛然而止,滕玉意茫然起了身,差忘了,后日就腊月二十八了,她忙:“拿到后院来吧,正好我要给同窗们回信。”     所以这连同窗记得……杜夫人杜庭兰涩然相望,随即拥着滕玉意屋:“屋再细看吧,快过生辰了,千万别在这当口染了风寒。”     ***     兴庆宫,座冷清的宫殿外。     漫风雪中,有人推了殿门。     听到这动静,屋角那个泰然静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,扭过,看向门外。     触到门口那高挑的身影,淳安郡王淡然:“你总算肯来看我了。”     他白冠氂缨,俨然已阶下囚,但仍芳兰竟体,温然如美玉,可当淳安郡王看清来人的脸庞,脸『色』却瞬即起了变化,蔺承佑的脸上赫然束着条朱红的布条,这使得他的面『色』看上去比平日苍白许。     “你的眼睛——”     蔺承佑侧过冲身后:“你们先吧,待师兄自行回去。”     绝圣弃智应了。     可两人并未离去,而到边的丹墀盘腿坐了下来。冬夜里,此地有种清迥岑寂之感,两人伸手去接面前轻絮般的雪花,耳朵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     殿内,淳安郡王望着蔺承佑近。     蔺承佑听辨位,很快到桌边,结果因为失了准,不小心踢倒了张春凳。     这响,在这旷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,绝圣弃智不敢吭,廊外的宫人们却碎步跑近:“世子,世子!”     蔺承佑:“滚。”     门外迅速重归寂静。     蔺承佑俯身『摸』索着将春凳捞起,自顾自撩袍坐了下来,表面上与旁人无异,但动作明显比平迟缓。     淳安郡王眼中漾起波澜。     “你体内的蛊毒发作了?”     蔺承佑将脸庞对准淳安郡王的方向。     “不强行用邪术给滕娘子招了魂?”     依旧没回应。     淳安郡王端视着蔺承佑,良久,缓缓腔:“绝情蛊虽然号称‘绝情’,但只要宿主不动情,万万不伤到根本,旦宿主对某个女子动了心,蛊虫便分为二。其中条蛊虫顺着心脉往上游,年半载就让人眼盲,假如这当口遇上极为伤心之事,又或施法耗费大量心力,更提前发作,不但此无法视物,还格外怕风怕光,看来你已经发作了,滕娘子在何处?她可还记得你?”     蔺承佑没吭。     “她忘了你?”     淳安郡王那双幽沉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底的最深处,他了然:“看来你与滕娘子有过亲热之举。”     蔺承佑面无波澜,耳后却几不可见红了红。     淳安郡王笑了笑:“这蛊虫百年前那位名叫不争散人的邪所研制的,集符术与蛊术于大成,他自己为情所困,便要让下人尝尝他所受的苦。只要中蛊之人与自己的意中人亲热过,其中条蛊虫便顺着口唇传到对方体内,日复日压制意中人的心智。”     殿中针落可闻。     “这当口切莫强行提醒滕娘子,这蛊虫你体内渡过去的,只要当着她的面提到你这位原宿主,她体内的蛊虫也有所感应,蛊毒释,必然损坏根本,她要么如你样盲眼,要么被蛊虫永久损伤心智。这,想必清虚子长也料到了。”     蔺承佑微微侧着,不知在聆听,抑或在思索。     淳安郡王轻轻拂了拂袍袖,叹息:“你现在能做的,唯有等,等到某日滕娘子自发想起你,并主动来找你,但听说绝情蛊蛊『性』霸,此前甚少有人能破蛊,唯有极深的情意刻骨的思念才能克化那蛊虫。在不争散人心中,这世上的求而不得,鲜少两情相悦,除非滕娘子早已爱上你,并且对你的情意铭肌镂骨,否则——”     蔺承佑只能永无止尽地等下去。     不情愫初生,也不偶尔萦怀,而“铭肌镂骨”。     冲着这个字,蔺承佑自己,也不敢轻易冒险。     殿里再次变得寂静。宫灯的光芒笼罩着大殿,为两人的脸庞蒙上了层半明半暗的光影。     殿外朔风渐起,风夹裹着雪粒,簌簌敲打着窗格。     往年每到腊月,兴庆宫大明宫就热闹非凡,今晚却出奇的萧瑟。     两人倾听着外的风雪,未说话,许久后,蔺承佑终于有了动作,袖中取出样物事,用手掌将其覆到桌面上。     “今夜我来,并非来讨教解蛊之法,更无意与你叙旧,我奉父王之命给你送样东西,顺便向你求证几件事。”蔺承佑对着淳安郡王的方向,口了。     然后,缓缓移手掌。     蔺承佑的举止如此郑重,淳安郡王不禁随着移动眼眸。那小块笺纸,灯下看着有皱『乱』。     笺纸上空无字,蔺承佑却说:“这严司直在遇害前用胶泥贴到靴底的,上面有个字:岷山严。     “‘严’严司直岷山的位亲戚。去岁这位严来长安找活计,在严司直家中住了段日,有回因为喝醉了酒,在处僻静的巷口冲撞了位贵人的马车——那位贵人就你。”     淳安郡王静静听着。     “这件事严司直在我面前提过回,他说你倾身下士,人后也表里如,你非但没怪责严,还令人把他搀扶到路边。但案发前不久,严再次来长安,次闲聊,严司直偶然得知当严冲撞你之处就蛾儿巷。那条巷子住着位扬州的儒商,名叫王玖恩,不久之前,我严司直就已经查到此人与卢兆安静尘师太伙的。     “严坚称在蛾儿巷撞见的你,当那条巷子只住了三户人家,严司直由此始疑心你,那之后,他着手调查卢兆安中途离英国公府你否还在筵席上,尽管做得够小心了,还招来了杀身之祸,他不敢笃定凶手就你,又怕留下太明显的线索被你的手下当场毁弃,只能用这种极隐晦的方式提醒我。”     蔺承佑摩挲着那张残缺的笺纸,短短个字,既物证人证,也张清晰的“路线图”。事后他顺着查下去,很快『摸』透了严司直出事前的所有行程,遇害当日,严司直才英国公府出来,此事管事下人均可作证。尽管这线索日后不足以用来定罪,但至少如明灯般为接下来的办案照亮了方向。     “为什么不肯放过严司直?”蔺承佑面无表情。     他们心里很清楚,到了那当口,严司直查到了什么线索已经无关紧要了,切已准备就绪,举事就在七日后,淳安郡王步步为营,连圣人因长安城蓄积大量煞气提前发病算准了。     郡王身边的皓月散人文清散人无极门的高徒,无极门最善利用邪术窥测象中的细微征兆,这,下任何家派望尘莫及。     早在几月前,皓月散人就看出长安城中藏着命中带煞之人,她预言长安城有场大祸事,而圣人的怪病正因当年的大煞物“女宿”而起,煞气若继续蓄积,可能导致皇帝的余毒提前发作。     淳安郡王索『性』据此定下个举事计划。这盘棋可谓险中求胜,但旦成了,便可掀揭地。     “你胜券在握,严司直却势单力孤,仅凭那单薄的证据,他无法举证你有谋反之心的,既如此,为何不肯放过他?”     “你不早就知答案了?”淳安郡王笑,“不杀他,我焉能拖延日?那晚我故意让严司直死在长眼皮子底下,就为了让你们误以为我们急于灭口。”     他不但让人给这位严司直服了毒,还取了他的魂魄,如不立即为严司直做法招魂,连投胎丧失资格。那候清虚子王妃已经察觉到城中有漏洞了,假如连夜找寻,很可能提前找到阴冥地界的出口,那样他也就无法在阴日那晚圣人发作,利用那口井牵制住长王妃了。     假如说这世上人人有弱,那么长王妃的弱就太讲“义”。义如同枷锁,有候死死捆住个人的手脚。如他所料,他二人果然心软了。     为了给这位年轻官员招魂,清虚子光做法事就花了整整日夜。就这夜,长错失了封锁地狱之门的最佳机。     “这场赌局,容不得半闪失。为了捱到那日,再杀几个李司直刘司直又如何?”     蔺承佑“注视”着前方,正如前办案审视每位涉案罪犯的表情那样。     可惜这回他眼前只有黑暗,而他的身边,也再没有那样位勤勉负责,书写卷宗永远找不到错处的严大哥了。     蔺承佑心里像被密密的针扎中般,猛地刺痛。     “他姓严,叫严万春!”他断然打断淳安郡王,“岷山人氏,年二十有八,隆元十三年登士科,有妻,尚无子。他严万春——不单单大理寺的个小小官员。他就如你我样,有名有姓,有血有肉!”     说到最后,已『色』俱厉。     淳安郡王怔住了。     蔺承佑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,句句震人心弦。     静默半晌,淳安郡王的表情起了微澜,他缓缓抖了抖袍袖,起身环顾周:“看看这宫殿。殿堂再阔大,布置再精巧,也不过座华丽的囚笼,这就失败的下场。早在我谋事那日起,我就知这条不归路,我告诉自己:绝不能出半纰漏。条人命,换个稳赢的局面,换作你,你怎么做?怪只怪你这位同僚太亲厚——”     蔺承佑手指微蜷,假如严司直与他关系平平,淳安郡王也难以利用严司直来拖住师公爷娘。严大哥与他关系越亲厚,就越得死。     蔺承佑闷低笑起来,笑起先低不可闻,渐渐有止不住。     过了好阵,蔺承佑方勉强止住了笑,然而话充满讽刺:“亲厚?比得上我待皇叔么?”     淳安郡王脚步顿。     “。”蔺承佑自嘲,“换作旁人,早在树妖在紫云楼作『乱』我就起疑心了。记得那晚我在『逼』问树妖被何人化,它突然被怪雷打回了原形,那并非怪雷,而专用来降妖的光明印,可因为树妖出现伯父众大臣全及撤离,当晚留在楼中的只有寥寥数人。我在后楼捉妖,你在前楼坐镇。我早该想到,只有对我了若指掌之人,才能次次成功阻止我查到下步线索。     “胡季真公子出事的那日,你与卢兆安同在英国公府赴宴……耐重前脚出现在玉贞女冠观,你麾下的人马后脚纵入观中……你的手下为了混淆视线,逃故意绕了好几条巷子,后来查到蛾儿巷,地上勉强能解释得通,但那人出现得那样快,我就知他们的窝藏就在附近,而你的郡王府,与玉贞女冠观仅有墙之隔,当日事态紧急,你为了提醒师太莫要『露』出马脚不得不出下策,那你迄今为止『露』出的最大破绽——     “种种蛛丝马迹,因为我对你的信任,统统撂下了。”     蔺承佑突然止了,殿中安静如坟,如他此的心境。信任如高楼,并非夕就能铸就。     “记得小候,我不常见到皇叔,七岁那年我马上摔下,皇叔跑过来接了我把,当你也才十岁,自己也折了胳膊。那次起,我就知我这位小皇叔个好人。”蔺承佑讽刺,“我竟不知皇叔何变得心狠手辣的!”     淳安郡王云淡风轻,仿佛这话语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波澜。     “我若足够心狠手辣。”他叹,“早在几月前你着手调查我就设法除去你了。过去这年,你再坏我的事,我辛苦设局对付彭家留在长安的眼线之庄穆,却被你当场识破庄穆被人陷害的。我费尽心思钳制宋俭郑仆『射』,你却顺藤『摸』瓜查出静尘师太就当年的皓月散人。我好不容易拿捏住了心要做太子妃的武绮,你却利用她布下陷阱抓住了卢兆安王媪。我精心布局,你步步紧『逼』。若非屡生波折,我也不至于再损兵折将;若非怕出意外,我又何需利用地间的那股煞气做文章?”     蔺承佑忽而刺笑了笑:“说到武绮,我差忘了,你算无遗策,连我们的亲事也不放过。你该清楚阿麒待你如何,可你为了日后控制东宫,明知武绮野心勃勃也要助她成为太子妃。那日你突然在御前说提起娶妻的事,为了『逼』我尽快求娶滕玉意?”     面对蔺承佑的『逼』问,淳安郡王负手仰,那恬淡无愧的神情,仿佛在与蔺承佑闲聊家常。     “你且想想。”他回淡然看了眼蔺承佑,“如能利用位应劫在举事那晚牵绊住成王府青云观,成事更添几分胜算,那我们差不已经确定滕娘子身上带劫,接下来我得确认滕娘子在你心目中的份量。结果试就试出来了,你比我想的还要在意她。”     蔺承佑笑了笑,笑不只愤懑,还有悲凉之意。     “可如果我没猜错,最初你谋算过自己滕玉意的亲事。”     空气默,淳安郡王止步了。     “我过生辰那晚,滕玉意为了给我送紫玉鞍特地去了西苑的致虚阁,碰巧你也在附近,下里无人,你与她相遇,离的候你好心提醒她香囊掉了,这幕落在旁人眼里,极容易让人误,我只当巧合,但如今细想,皇叔你向聪敏过人,不想被人误的候绝不落人口实,所以当晚,你就故意的,你想让我误你与滕娘子有私,此打消对她的念。”     淳安郡王坦然:“那阵我有过这想法,不为别的,就为她父亲滕绍,如能顺利娶到滕玉意,日后我趁『乱』举事,滕绍的镇海军很难不为我所用。可惜滕娘子不好拿捏,又应劫之人,知她频繁招惹邪祟后,我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。阴冥之井启,这种应劫就吸引煞物的最大靶子,与其费心费力讨好她,何不利用这做文章?”     蔺承佑心中刺,再次讽笑起来:“可惜你千算万算,没能算到最终滕玉意让你功亏篑。”     那个纵身跳入阴冥之井的身影,整盘棋局中最大的意外。两人同默,窗外雪虐风饕,风吹得窗棱呼啦啦作响,那浩浩的风,似能吞下地间万物,那晚魔物作『乱』,长安城也这样昏黑地。惆惋片刻,淳安郡王长叹:“这世上,最难谋算的人心……”     这叹息,有遗憾,有惆怅,唯独没有懊悔。     蔺承佑的表情变得有奇怪。面前站着的仿佛不个活生生的人,而座融不化的冰山。     心被伤到极,反而横生出种荒唐感,为了确认这不场梦,他伸出右手,『摸』索着往前探了探。     “你很恨我爷娘?”滞了片刻,蔺承佑收回手,偏过,确认淳安郡王所在的位置,“那晚皓月散人事败,你冒着『露』出破绽的风险派出三十名暗卫抢夺她的魂魄,对个外人尚且如此,可见你不全无心肝之人,但你偏偏对兄嫂圣人格外冷酷无情,我记得过去这几年你直与他们相处甚睦,究竟何起你对他们有了这么深的恨意?”     淳安郡王依旧在殿中闲散漫步,并无接话之意。     “为了崔氏?”     此话出,淳安郡王宛如被人踢到了痛处,转过,『露』出嘲讽的神『色』。     “我记得崔氏直被幽禁在南城的旧宅,幼我因为好奇偷偷去看过她,结果还没门就祖父的手下逮着了,回去后祖父呵斥了我顿——”     淳安郡王目光冷,骤然打断蔺承佑:“你不知的事太了!”     短短瞬间,他冷峻得像变成了另个人。     “你皎皎之子,我暮夜微行,过去这年发生过什么事,你知几件?”淳安郡王讥诮,“说起你七岁堕马,你倒记得我你同受伤,但你恐怕不知,我养伤那段日,过来探望我的只有你爷娘。你的祖父,也就我的父王,到尾没来看过我眼。”     蔺承佑的话语就像把利刃,下子剖了郡王身上包裹年的层层伪装,他依旧伫立在原地,但整个人就如暗藏着惊涛骇浪的湖,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表象。     他冷笑:“你只知幼甚少见到我,可知我两岁那年就被父王扔到了别院中?在你们尽享伦之乐的候,陪伴我的只有『乳』娘下人。     “我就像父王心中个耻辱的痕迹,被他远远扔了。他不来看我,也不许我去澜王府给他请安。除了逢年过节,不许我到外面动。你太子在崇文馆启蒙念书,我连国子监的大门在何处不知,父王为了少与我碰面,只延请诸位名师到别院为我授课。那我年幼,不懂父王为何突然如此厌憎我,大了我才明白,这切因为我母亲犯了错。父王为了顾全皇室的颜面不肯休她,只将她常年幽禁在另处。我想去探望母亲,却连大门不去。我去求我的长兄帮忙,长兄却袖手旁观。”     说到此处,他阴冷地回望蔺承佑:“这就所谓的亲情?比水还淡,比冰还冷。那起我就知,你父亲满口假仁假义,实则冷酷无情!”     说来真讽刺,第回带他去探望母亲的,两个大恶人皓月散人文清散人。他们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闯入了那座别院,躲就数月,数月后的某晚,小敏郎循发现了他们的踪迹。     皓月文清当很惊讶,说这孩子他们见过的耳力最佳之人,他们哪知,那因为他寂寞只能个人调琴弄乐,久而久之,耳力自然比常人敏锐得。世人说他识音断律的本领下第,殊不知那少个独处的夜晚练就的。     “我在别院中长到六岁,平生遭交到了朋友。”淳安郡王自嘲地说,“文清皓月为了活下去,变着法子讨好我。教我武功,教我术,还教我如何在人前掩藏自己的武功内力,得知我想见我母亲,就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半夜带我□□出去。世人说他们无恶不作的大恶人,可在我心里,他们比你父亲这样的‘善人’要忠义百倍。”     “那因为他们要利用你报复圣人。”蔺承佑冷冷,“无极门害人无数,他们首恶之徒,没有你的庇护,他们早就被抓入大牢了。”     “那又如何? ”淳安郡王厉,“在我最孤独的候,那好人在何处?皓月也就罢了,文清在我的地窖中住就十五年。他们不打听我为何个人住在别院,也不在背后议论我不‘『奸』生子’。只有在他们面前,我才能自由自在地做我自己。我日夜思念母亲,但我身边没有个人肯帮我,要不文清皓月出现,也许我直到母亲过世前见不到她。”     提到母亲,淳安郡王的表情变得苦涩又狰狞。     见到母亲前,他对母亲的感情极端复杂的。诚然,他深深地想念她,在孩子心里,世上没人能替代母亲这个角『色』,尽管母子很早就被迫分离了,但他依稀记得母亲如何亲昵地叫他“敏郎”。     但他也恨她。     他还太小,不明白这切谁造成的,想来想去,只能怪母亲,倘或当初母亲不犯错,他们母子也就不分离了。     然而,这种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见到母亲那刻,全被狂喜思念所淹没了。     母亲欣喜若狂,把他抱入怀中泣不成,他在母亲臂弯里啜泣着睡了小半晚,近亮才被皓月文清带。     等到再大,母亲告诉他:她没有背叛他的父王,这切被长子蔺效所陷害的,她与那位名叫曾南钦的娘家旧友只私下见过几面,到尾没有私情。父王之所以冷待他,因为怀疑他曾南钦的私生子,只要能证明当初她与曾南钦并无首尾,父王就待他如前样好了。     比起这个,蔺敏更希望母亲能回到澜王府,但因为母亲的这句话,他始找寻真相。     “这查,就近十年。别说那件事过去了好几年,便新近发生,又如何能证明个女人个男人并无私情?但我坚信母亲不再骗我。十六岁那年,我羽翼渐丰,皓月散人顶替静尘师太接掌玉贞女冠观后,手中有了大笔银钱,而我则利用澜王府每年拨到别院的例银,在皓月文清配合下,暗中豢养自己的人马。也就这年,我查到了当初玉尸作『乱』的位幸存,此人名叫春翘,被关押在大理寺的死牢中,她不记得山上有哪人,但认出了曾南钦的画像,她说她亲耳听到此人对玉尸说自己童男子,在玉尸面前,无人敢撒谎,春翘还说,当蔺效瞿沁瑶也在山上,这件事他们也可以作证。”     淳安郡王的脸『色』阴沉仿佛要下雨:“直到那刻,我才知原来我的兄嫂直知真相,但过去这年他们不但任由我父王怀疑我的血统,还任由满长安的人在背后说我‘『奸』生子’。我知,长兄因为我母亲的缘故,历来不大喜欢我,但即便父王不许他们来看我,他们也隔三差五就给我送衣食,冲着这份关照,我对他们由来只有感激没有半分憎恨,直到得知真相,我才知他们比这世上所有的魔物要虚伪恶心!”     那日他带着查到的这切,兴冲冲到澜王府去见父王,父王年岁已高病卧在床,看到小儿子呈上的种种证据,只淡淡挥了挥手。     “下去吧。”     蔺敏如同被兜淋下盆冷水,下子僵在了床侧,父王明明看完了这证据,为何对他还如此冷淡?     紧接着,他听到父王令人叫长兄长嫂屋,那瞬他心里全然明白了,当初就因为长兄证明母亲与曾南钦“有染”,母亲才落到了今的田地。     许长兄新近又给父王看了更证据,所以父亲并不肯相信他母亲。毕竟比起历来厌憎的小儿子,父王自然更愿意相信大儿子的说辞。     他的努力成了笑话。     “那之后没久,父王就病逝了。母亲被幽禁年身体早就垮了,之所以苦苦支撑,不过盼望着有朝日看到我的处境有转机,听说我父王到死不原谅她,恸之下也离世了。”蔺敏的语气冷硬如铁,“你问我为何对你爷娘冷酷无情,为何不问问他们为何对我没有半恻隐之心?我母亲背了世污名,连带我也深陷泥淖,而这切全拜你父亲所赐!”     自小他耳力过人,无论他到何处,总能听到那贵『妇』在背后悄悄议论他:“人倒好的,只可惜有个那样的娘。”     “到底不老王爷的亲骨肉,还真不好说。“     这话语就如淬了毒的箭,次次扎入他的胸膛。     “很早以前我就知,我你们的处境迥然不同。你爷娘面上待我亲厚,其实假情假意。清虚子对你们几个非打即骂,待我却极为客套。圣人刘皇后口口对我们视同仁,但真到了说亲之,她为你们挑的不王郑邓武的后裔,便外地强蕃的千金,轮到为我挑却总低阶官员外地贵胄的女儿。这虚伪矫情,我早就恶心透了。”蔺敏猛地笑起来,只笑比外的风雪还要寒凉,“没人站出来说明当年的切,没人大告诉下我母亲没背叛过我父王,我心里比谁清楚,要让这人闭嘴,除非长安城我人说了算!我差就成功了——”     他厉目看向蔺承佑,清隽的脸庞上满遗憾。     “事到如今,最让我惋惜的不事败,而谋事那晚明明死了那么人,偏偏让你爷娘侥幸逃脱了!”     那阴狠的神态,让他看上去与平日判若两人。     偌大座宫殿,间只能听到淳安郡王粗『乱』的呼吸。     这片窒人的安静中,蔺承佑默了回,缓缓怀中取出个小囊袋,将其放到桌上:“来之前父王嘱托我这东西带给你。顶上这封信当年祖父上书求圣人封你为‘淳安郡王’的奏疏。剩下那,你母亲在闺中做过的绣活写过的信。”     蔺敏在听到前句话毫无反应,听到最后句话却怔了怔,快步到桌前,拿起展看。     看到信上的字句,他脸上闪现过抹夹杂着耻辱惊愕的神『色』。     “当年你母亲在信上对密友吐『露』自己的心事,说心里早就有个恋慕的郎君,可惜那位郎君门第太高贵又未正眼看过她,她为此痛苦不堪,为了排遣相思,就擅自给那位郎君做了好绣活。这信她封未寄出,绣活也全藏在自己闺房里。那你母亲本与表亲曾南钦订了亲,却突然无故悔婚,不久后以崔家女的身份嫁入了澜王府做继室。你母亲嫁人之后,曾南钦越想越恼恨,便潜入你母亲的闺房准备拿回他当初送她的那定情物,结果无意中搜到了这信绣活,那刻他才明白,你母亲甘愿给人做继室并非单单为了澜王府的富贵,还有别的原因。”     蔺敏死死盯着那绣活,他那双清亮的双眸,霎儿似能渗出血。那绣活上,无例外绣着“效”字。     “我阿爷很厌恶你母亲,但他因为怜惜你,早就将那日在山上斗玉尸的情形告诉了祖父,祖父冷待你你母亲,并非因为怀疑你不他的儿子,而为了别的缘故。曾南钦为了撇清自己崔氏之间的关系,在狱中托人将这东西转交给祖父。那刻祖父才明白崔氏嫁入澜王府的初衷,或许深觉耻辱,祖父去世前不只待崔氏母子冷淡,待我阿爷也很疏离。这,凭你的敏慧,当初少该有所察觉。”     “阿爷成亲后带着我阿娘住到了成王府,祖父则常年独自待在澜王府,祖父为了少见我阿爷,甚至不让爷娘去澜王府请安。我因此不大敢去找祖父,自小就与师公更亲近——祖父晚年,过得跟你们母子样不心。祖父被心魔折磨了许久,直到临终前才释然,他深悔过去因为崔氏的缘故冷待你,便写下那封为你请旨封王的奏疏,说愿意将自己的食邑封地全留给小儿子,还求圣人将澜王府的宅邸换座新府邸为你做封王之用,所以你十六岁就被封为淳安郡王,食封也远远超过本朝历代王爵,伯父阿爷为了堵住悠悠众口,在颁布旨意的那日,再在满朝臣工面前强调这祖父的遗愿。”     可惜崔氏被软禁了这么年,那不堪入耳的流言早已飞遍了长安城每个角落,仅凭个封号,什么也改变不了,蔺敏也好,淳安郡王也罢,生无法躲这流言蜚语。     而旦仇恨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,皇室这事后补救的举动,在蔺敏眼中自然成了惺惺作态。     说完这话,周遭变得异常安静,大殿里,隐然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,蔺承佑无法视物,只能静静地聆听感受。     那种近乎狂『乱』的情绪,咫尺之外也能被震撼感染。     哑默了回,蔺承佑迟滞地起身,把那堆旧物留在桌上,循往外去。     忽听身后传来“撕拉”响,像纸片被撕碎了。     紧接着又,那样决绝,那样急不可待,像急于否定什么。又,不绝于耳,很显然,桌上的信布帛正被人恶狠狠地逐撕碎。     蔺承佑只顿了顿,便继续往前。     那音却戛然而止,背后冷不丁响起蔺敏的闷笑,笑古怪扭曲,癫狂不受遏制。     幽静的广殿里,那满含屈辱的笑不断回响,越来越大,越来越刺人心耳。     蔺承佑不禁停下了脚步。     蔺敏断断续续地笑着,悲恨地齿缝里挤出句话:“……你连我骗……阿娘……我这生……我这生…………不值!!”     蔺承佑心中涩,爱与恨,这刻统统成了空。推殿门,雪花迎面扑来,那滔滔的风雪,瞬间盖过了大殿中那苦痛癫狂的大笑。     茫茫地间,唯有雪花洁净如初,蔺承佑未作停留,径直顺着丹墀往下,寒凉刺骨的气息拂到脸上,似能涤『荡』人的肺腑。双眼已盲,风雪影响了他的判断,每几步,他就踉跄下,身后直有脚步相随,但没人敢上来扶他。     又次被绊倒,蔺承佑顺势跌坐下来。     “我累了,歇歇。”他侧过对身后的人说,“太冷了,你们别跟着到处跑了,先到仙居阁烤烤火,我认得路,稍后自来寻你们。”     绝圣弃智没敢说话,任谁看得出师兄现在的心情糟糕透了,太监上前将捧在怀里的氅衣披到蔺承佑身上,离前出于习惯要留下盏灯,蔺承佑似乎猜到他们要做什么,补充:“留灯做什么,我又用不着。”     几人面『色』黯,提着灯笼静悄悄了。     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,蔺承佑紧锁的眉稍稍舒展,抬朝南边的方向眺望晌,眼前半光亮无。     他自嘲地笑了笑,腰间取下管玉笛,放到唇边便要吹奏,就在这当口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悄然靠近。     蔺承佑放下玉笛分辨阵,感觉对方缕无害的幽魂,便摆了摆手示意对方。     那缕幽魂却执意守在他身边,蔺承佑忽然意识到什么:“严大哥?”     仿佛要回应他这话,面前卷起微弱的风。     蔺承佑喉哽,用手往前探了探:“你来跟我别?”     面前只有片虚无,仔细听,风有不同,幽魂似在含含糊糊说着什么,蔺承佑念咒打周身灵力,凝神听了,才听出幽魂在对他说谢。     “何需言谢。”蔺承佑涩然笑了笑,“记得我第日去大理寺卯,严司直就告诉过我,查案追凶本就你我的职。谋害你的人落网了,那旧案也全查清了,严大哥,你放心吧。”     幽魂却仍在徘徊。     蔺承佑酸楚颔首:“我忘了,嫂子怀有身孕,严大哥舍不得嫂子。有我在日,成王府便关照嫂子侄儿日……年关在即,再不就不好投胎了,该了,让我送你最后程。”     风里夹杂着叹息,幽魂似在追问蔺承佑什么事。     蔺承佑想了想:“我的眼睛?”     幽魂飘『荡』到蔺承佑的颈后,似要确认那赤金『色』的蛊印还在不在。     “不在了。”蔺承佑笑,“蛊虫跑到眼睛里,我盲了。”     幽魂卷起阵风,那个含含糊糊的“滕”字。     蔺承佑滞。     幽魂急切徘徊,似在询问有什么法子能帮蔺承佑复明。     蔺承佑沉默着,原来他的不快活,连幽魂能感受到。     枯坐了晌,不远处传来脚步,绝圣弃智放心不下他,到底回找他来了。     幽魂被这脚步所惊扰,忽儿闪到了暗处。     绝圣弃智隔老远就看见师兄在黑暗中独坐。     两人鼻根酸,小到大,他们没见师兄这般消沉过。     师兄这样不快活,除了因为淳安郡王的事难过,定也在担心滕娘子。再过两日就滕娘子的十六岁生辰了。纵然滕娘子为了大义又死过回,但谁也不敢保证她身上的咒就定消除了。     偏偏师兄还不能去扬州找她,滕娘子还没想起师兄,这当口去找她,害她失明失智的。     那日师公亲自审问了文清散人才知,只有刻骨的思念才能克化蛊毒,除非滕娘子对师兄的情意已经铭肌镂骨——     师兄已经等了好日子,也许永远等下去。但师公说,这师兄命中本就有的情劫。滕娘子为了补浴日葬送了『性』命,师兄为了帮她招魂遭了谴,切有因果。     师兄想独处,他们本不该过来相扰,但气这样冷,再这样闷坐下去师兄变成雪人的,两人小心翼翼近前:“师兄,你在跟谁说话?”     这回蔺承佑倒没急着撵师弟,只怅然“望” 着幽魂飘然离去的方向:“碰见了位故人,我有舍不得他。吧,借你们的眼睛助我送严大哥最后程。”     ***     滕玉意望着封奏疏发怔。     那阿爷写的奏疏,奏疏上,阿爷恳请圣人同意滕家在南阳城外立下块碑,碑上写下当年祖父抗战的大功与大过,让后人知曾有千无辜百姓惨死在守城将士手中。     又恳请圣人收回对祖父的追封。     由此祭奠那千亡魂。     这数月来父亲上的第封奏疏了,圣人仍在与众臣商榷。     放下奏疏,滕玉意起身继续找东西,今日她的生辰,为了这日,阿爷已经好几晚没睡了。     到夜间,阿爷就拖着残腿整晚守在庭中。     姨母家人也整日惴惴不安。这个十六岁生辰,在家里人眼中像要过个大坎似的。     受到这紧张情绪的感染,滕玉意昨晚也几乎整夜未睡,到了今朝曙光显『露』的那刻,阿爷眼眶红了,滕玉意长这么大,第次看到阿爷在人前落泪。     阿姐家人也像劫后余生。昨晚阖府阒然无,亮,所有人活过来了。     程伯庆幸地忙前忙后,连贯面无表情的端福也活跃得不像话。     各府送来的生辰礼,流水般送到滕玉意面前。     然而府里越热闹,滕玉意就觉得心里越空。     她老觉得自己丢了什么,闲下来就处找寻。     但姨母阿姐问她究竟找什么,她又说不上来。     “所有礼物入库了?”杜夫人问程伯,病愈后滕玉意有迟钝,这几月直她帮着打理内务,这两日阿玉又直埋找什么东西,几乎连礼单顾不上看。     程伯说:“只要有名有姓的全录上了。瞧,连圣人皇后各有赏赐呢。”     杜夫人笑眯眯:“把这两份赏赐放到玉儿房里的供案上供日,圣人皇后福泽深厚之人,沾他们的光帮玉儿镇镇也好。     杜庭兰却问:“那没有附名姓的礼物呢?”     程伯默了默,身后捧过个极为精巧的螺钿漆盒。     杜夫人杜庭兰心领神,悄然看向滕玉意。     打漆盒,几人眼前亮。     那条镶满了靺鞨宝碧玉的颈串,靺鞨宝雕镂成朵朵玫瑰花,碧玉则刻成了栩栩如生的嫩叶,细细看,连花枝上的小刺儿清晰可见。挨挨挤挤有如串然花簇,只眼就有动人心魄之感。     屋里人惊异得说不出话,这等精巧的宝物,满下未必能找到第二件。奇怪这样贵重的份礼,却连名帖没附。漆盒内外寻了个遍,连半能推测出主人身份的线索没留下。     杜夫人杜庭兰心酸,能猜到这谁送给阿玉的生辰礼,如此小心,可见唯恐惊到阿玉体内的蛊虫。     “阿玉,过来看看这礼物喜不喜欢。”     滕玉意正急着找东西,闻言过来瞅了眼。     “喜欢吗?”     滕玉意愕了愕,坐下:“谁送的?”     她爱不释手。     杜庭兰心里隐隐有失望,难阿玉真不记得蔺承佑了?不,忘定没忘的,但前不久长在信里告诉过她们,只有足够深的羁绊才能——     她试探着问:“你觉得应该谁送的?”     滕玉意愣眼看着那异常可爱的小玫瑰,心里益发空惘,急切地检视漆盒,孰料里外找不到名帖。     “程伯,好好查查这礼物哪家送来的。”滕玉意有着急。     程伯只得应了。     滕玉意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,焦灼起身回屋继续找,越找眉越紧。     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杜庭兰杜夫人上前。     “好像丢了件东西。”滕玉意茫无绪,“我得尽快找回来,不然心里总不踏实。”     杜夫人无奈:“你倒说说大概什么物件,不然我们怎么帮你找。”     滕玉意张了张嘴,只恨思索半,却连自己要找的东西究竟物人说不清。     她心急火燎,自顾自蹲下来翻找箱箧:“姨母,我也说不上来,还我自己找吧。”     这下人说扬州各贵要人家的女眷到花厅了,请夫人娘子赶快出去招待。     “阿玉。”杜庭兰在滕玉意身后轻催促。     滕玉意置若罔闻。     杜夫人杜庭兰只得先行出去招待女眷。     结果整整半个辰不见滕玉意到花厅去,她可今日的小寿星,再不出现就失礼了,杜庭兰忙向众人告了罪,自行到内院寻滕玉意。     到了院中,下里却出奇的寂静,廊下的小丫鬟们静悄悄不说话,踏房中,发现连春绒碧螺不大对劲,几个大丫鬟倚立在门口,屏敛息望着屋内。     杜庭兰焦急分几人,屋子里箱笼摆了地,处堆着翻出来的物件,滕玉意杵在堆杂物中间,似在低看什么。     “阿玉?”杜庭兰上前扳滕玉意的肩膀,下子没扳动,只得转到妹妹身前,意外看到妹妹满脸泪。     “阿玉!”循着滕玉意的视线低看,才发现妹妹手中竟紧紧攥着串小铃铛,铃铛金灿灿圆滚滚,却哑默无。     滕玉意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,瞬间就打湿了玄音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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