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是刘秀林, 镇海军赫赫名大将。人与陆炎为滕绍左臂右膀,历来深得滕绍信赖。
他话,比镇海军一封公函还令人信服。
营帐外将士们听说滕绍受伤, 不由大惊失『色』, 但刘秀林焦灼归焦灼,说话时却暗暗对蔺承佑使了眼『色』。
蔺承佑佯装一惊:“怎会突然遭贼人暗算?滕将军伤得重吗?”
“滕将军因为急着前来汇军,专程从蔡州城外青峰山谷抄近路而来, 岂料山谷上埋伏了不少彭震豢养异士, 帮人也不知用了什么邪术, 漫山遍谷都是阴兵, 幸缘觉方丈两位大弟子相助,阴兵很快被方击溃了,可滕将军还是不慎中了暗器, 营中医工说暗器上头喂了邪毒, 再不想法子,恐怕就要侵蚀心脉了, 世子会破邪术, 还请世子即刻末将前去营救。”
蔺承佑二话不说令人牵马,上马嘱咐自己副将陈文雄:“你带领将士们继续攻城,亲自去接滕将军。”
直到半夜,蔺承佑一行仍未返回。
少了主帅指挥, 神策军攻势远不如前凌厉, 云梯们虽然架到了雉堞上, 但彭震早就令人在城墙上做了手脚,不等攻城士兵们跃到墙头,守城士兵们就从事挖好孔洞里伸出长矛,齐力抵住云梯。长矛末端不但绑着勾子, 还燃着熊熊烈火,兵士们防不胜防,只得狼狈撤离云梯。
陈文雄旋即派出千名精锐步兵,驱使着四十辆战车气势汹汹攻城。
战车外覆盖了厚厚湿牛皮,既能防箭矢又能防火攻,发攻击时,好比一座座坚固无比移铁堡。
怎知彭震又令人从墙头浇滚烫铜水,一子灼破了战车外牛皮,车中士兵唯恐被铜水浇成皮开肉绽,连忙驱车退离城墙。
接连遭挫,神策军头一次产生一种深深无力感。
彭氏父子能够威震中原,并非浪得虚名,比起平地战争,彭家尤善守城之战,但朝廷只给神策军两月时限平叛,今晚眼看就要到时限了。
攻不,他们就得旷日持久地耗去。
耗久了,朝廷兵力上威望,必然大受折损。邻近山南东道和淄青本就与彭震所勾结,倘若次神策军不借平定叛『乱』震慑四方,这两藩也会对朝廷生出藐视之心,只轻轻松松收拾了淮西道,才能顺理成章将两藩兵马尽数收归朝廷。
神策军将士们抱着必胜信念,一次次攻城,一次次被狙回,次数多了,再骁勇兵士也不免心浮气躁。陈文雄见势不妙,不得不令暂停攻城,吩咐军士们退回营帐中,一边休整,一边等待蔺承佑返回。
蔡州城墙上,漆黑雉堞,无数双眼睛静静窥伺着城外军营。
之前城中兵器库失火,本是绝佳攻城时机,成王世子却舍部众绝尘而去,这说明滕绍情况属实不妙。
更让他们满意是,主帅一走,神策军将士们很快连城也不攻了,可见这支军队表面上兵强马壮,实则如一盘散沙。
他们耐心等待着。
到了半夜,城外再次了静,尘烟滚滚,一队军马回来了,然而仅四五千之众,为首也不是蔺承佑,而是之前来报信刘秀林。
刘秀林脸『色』难看得像蒙了一层黄灰,一来就呵斥道:“为何不攻城了?”
陈文雄原本高高兴兴迎接援军,闻言不乐意了,他是神策军高级将领,并非他镇海军军士,他刘秀林什么资格对他大呼小叫,上前打招呼时态度便些冷淡:“世子呢?”
“滕将军他——没能救回来,世子忙着料理滕将军事,让陈某率领部援军前来攻城。”
将士们骤然听到滕将军噩耗,都呆住了。
陈文雄又惊又悲:“怎会如?连世子都没能救回滕将军?”
“去得晚了。”刘秀林猩红双眼瞪向蔡州城,“今晚誓要将彭震首级砍。还愣着做什么,没主帅没援军就不会打仗了?还不快随攻城!”
神策军将士们一再被刘秀林呵斥,不免些气恼:“刘将军,神策军好像还轮不到你来指挥!”
刘秀林一脚将人踹翻在地:“滚你娘!老子为朝廷立汗马功劳时,你还在你娘怀里吃『奶』呢!你们打不,们镇海军来打。”
一时之间,将士们叫骂叫骂,劝架劝架,全都『乱』了套。
蔡州城上将士们跑回内城向彭震汇报。
“将军,神策军和镇海军援军打起来了。”
彭震却毫无喜『色』:“成王世子还没回么?”
“没。成王世子早就放话今晚要拿蔡州,若非实在走不开,不会拖到在还不回,看样子,滕绍已经咽气了。”
谋士们精神为之一振:“将军神机妙算,亏得早早就让无极门异士们埋伏在半道上,不如,焉能成功暗算滕绍。”
“将军,要出城,眼是最佳时机。待到蔺承佑率领镇海军赶来,恐怕就不好走了。将军麾仍两万兵马,及早撤离话,早晚卷土重来可能,继续在地困去,犹如龙翔浅底,一定会被朝廷耗尽元气。”
正当部众们极力撺掇彭震趁势逃离时,议事堂台阶前,一位身躯高胖道士却自顾自观望天象。
人问道士:“殷道长,你也帮着出出主意。”
彭震却问:“镇海军派来援军指挥是谁?”
“刘秀林。他在城叫嚣着说今晚要把将军头砍来,而且像得了失心疯似,一来就与陈文雄等人干架,看这架势,镇海军和神策军会各自为政了。”
彭震阴着脸说:“刘秀林跟随滕绍多年,并非勇无谋草包,他再伤心也不至如,多半是为了攻城池故意使诈,你别妄,且静观其变吧。”
彭震料事如神,半时辰,两军表面上靠互相叫骂吸引守城将领注意,暗地里却派出一队精兵悄悄绕到西门外,把云梯架到城墙上,悄然发奇袭。
殊不知彭震早安排,刘秀林底将士们刚欲攻城,城墙上就冒出无数□□刺向他们,镇海军还未在神策军面前一展雄风,就吃了样大亏。
陈文雄受了刘秀林一晚上窝囊气,见状少不了嘲讽几句,刘秀林气不过,一方面指使镇海军数千援军全力攻打西门,一方面再次与陈文雄大打出手。
就在南门和西门外都『乱』成一锅粥时候,彭震果断令撤离,打开北门悄然出城,准备沿着预设计好路线,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。
为了不惊扰城方向敌军,这支部队撤离时连火把都未燃。
幸孤星耀目,指引着他们前进方向。
虽是弃城逃离,彭家军队却依旧维持着铁一般纪律。
虽已功败垂成,彭震仍保一名节度使该风仪和尊严。
就在这帮人静悄悄撤离时,四周突然亮出无数火把,伴随着漫天箭雨和震天呼喝声,无数兵士如『潮』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。
彭家军士猝不及防,不少人纷纷中箭从马上跌落。
领头两位将领,正是滕绍和蔺承佑。
彭震脸庞爬上一抹黑气,兵不厌诈,到底中了这小子计。蔺承佑策马迫近,胸成竹表情仿佛在说,“说要在天亮之前攻蔡州,就是天亮之前。”部将们大惊失『色』,忙护着彭震往城池中跑。
“关城门!”
蔺承佑弯弓搭箭,随手就将彭震身边一道士模样谋士『射』倒,口中高喝道:“谁能生擒彭震,重重赏!”
“是!”骑兵们应声震天。
前为了『迷』『惑』神策军和镇海军,城中兵力大部集中西门和南门,北门眼只寥寥数十士兵在把守,不等彭震等人逃回城中,箭矢就如暴雨般凌空而来,墙头士兵纷纷中箭倒,哪余力放铁桥。
不过一晃神工夫,城门便告攻破。
两军将士欢然雷,历经两月,辗转淮西诸镇,打过败仗也损过兵马,随着蔡州攻破,平叛之征终接近终点了。
彭家军心开始土崩瓦解,南门也变得不堪一击,陈文雄和刘秀林顺利攻破城门,率领军士们杀入城中。
彭家人困兽犹斗,边打边退,边退边打,不久就退到了内城边缘。
一时之间,城中金戈与长戟交错,发出震心声响。
陆炎等人忙着捉拿彭震,蔺承佑忙着对付城中邪道们。
早前为了抵御城外火攻,蔡州城上方突然袭来一场冰雹,可见城中不少懂邪术异士,万一被他们引来大批阴兵,屠城不在话。蔺承佑弯弓盘马,箭无虚发,见一擒一。
擒拿完一众道士,蔺承佑又和缘觉方丈两位弟子察看城中是否埋阵法,不一会,果然在一隐蔽角落里发了阴煞阵,阵法,引来邪祟非小可,为着城中百姓安全,蔺承佑与两位法师逐一将阵法摧毁。
骤雨般强攻,城中彭家残部很快化作一盘散沙。彭震身边上千名死士,败败,降降,转眼间,彭震就成了孤家寡人,就当军士们要将彭震绑住时,滕绍和蔺承佑突然时拍马从北门方向驰去,所人都认为彭震已是瓮中之鳖,无人留意到一行人趁『乱』到了北门,领头是一位头戴毡帽男子,即将逃出城门,滕绍身战马疾驰如电,蔺承佑挥出银链,银链去如星矢,袭向男子双足。
毡帽男子被银链缚得一顿时,滕绍马蹄正好拦到了面前。
这时候,边士卒们也擒住了彭震,可当他们仔细看去,不由发出惊呼:“将军,这人是假。”
滕绍令人将毡帽男子面皮撕,果然这边才是彭震。
陆炎等人叹服:“不愧是关中一魁,兵临城都能不慌不『乱』布局,彭将军这份心劲,真是让人防不胜防。”
彭震最一层伪装被撕去,只能束手就擒,然而他身躯如山,毫无惶惧之态,只冷冷睥睨着滕绍:“兵无常胜,早在彭震举兵造反之际,就预料过这一天,败,不可怕。比起你滕绍这样小人,彭震好歹轰轰烈烈拼过一场,且问你:滕绍,你愧是不愧?你各踞一方,原本井水不犯河水,但你暗中窥伺淮西道,为了邀功主将蓄意造反消息告知朝廷,若非如,朝廷岂能镇压得了?”
“愧?”滕绍目如寒潭,“当今四海晏安,圣人仁厚开明,朝廷待你一向不薄,忠义军粮草军饷,是朝廷给,淮西道节度使封号,是圣人指任,你食君之禄,本该荫蔽一方,却因一己私心擅自发兵变,是为不忠;兵戈不息,扰得百姓不宁,是为不仁。不忠不仁之徒,也敢喝问滕某?”
这时,蔺承佑已将彭震身边一干人等悉数绑住,一番搜查,果然从众人身上搜出不少法器和符箓,只是并未发身材格外瘦小之人。
蔺承佑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一遍,冷不丁扣住其中一名贼眉鼠眼邪道喉咙:“文清散人藏在何处?”
道士面孔紫涨,艰难地发声:“他不是跟皓月散人在一处么?们跟文清散人可不是一路。”
话未说完,不知蔺承佑对他使了什么阴招,邪道身体猛一哆嗦,表情也变得狰狞可怖:“……说是实话。文清散人多矮小,朝廷又不是不知道,就算你把城中每角落搜遍,也未必能找到般矮小成年男子。据们所知,当年文清散人跟皓月散人并未逃出长安。”
蔺承佑面『色』直发沉,令人将一众降将押入囚车中,自己思量着翻身上马,对滕绍说:“滕将军,彭震及其贼众盘踞蔡州城多时,说不定在城中做了什么阵法,如今城池已攻,不如将剩事务交由刘将军和陆将军料理,天亮之,等再来受降也不迟。”
“也好。”滕绍痛痛快快就应了。
走到北城门外,头顶天空一暗,阴云腾沓而至,众军士还未反应过来,手中火把就齐齐熄灭了。
伴随着阵阵阴风,脚土地里发出诡异窸窣声响。
“阴兵。”士卒门惊声道,纷纷拔出刀,惶然辨周遭静。
蔺承佑策马护在滕绍跟前,扬手挥出数张符箓,符箓落到黑暗中,诡异风势蓦然顿住了。
明心和见『性』两位大和尚将手中念珠击向迎面袭来鬼影。
土壤中钻出来鬼东西并非一两,而是一大片,些硬梆梆双手抓住士兵们脚踝,让人魂飞魄散,将士们开始发出悚然惨叫声,仓皇间直往退,一片混『乱』中,半空中忽然『荡』出一圈明润金光,一张金『色』大网凌空落,如轻羽,如衾被,密密实实覆到了地面上。
与时,蔺承佑驱出符箓化作符龙,符龙一落地就成两股,烈火熊熊,将些刚钻出地面阴兵们被烧得皮开肉绽。明心和见『性』一人拽着一半盘罗金网,继续压制底邪祟。
蔺承佑一边用目光寻找阵眼,一边扬声对滕绍说:“滕将军,和两位法师殿,你和各位将军走。”
滕绍深知轻重,应了一声“好”,借着火龙光亮,率领部众们往外疾驰,只恨城门外又冒出无数邪祟,一子挡住了他们去路。
囚车里彭家将士快意地笑了起来:“殷道长果然见之明。城外无法埋阵法,城中却可以大展拳脚,你们敢破城,就得做好吃亏准备,这些阴兵来得正好,等临死之前,好歹多拉几人陪葬。”
话未说完,蔺承佑就利落朝城门底某一处『射』出一箭,是一黑洞洞浅坑,箭一落,炸出一膨胀火球。
彭震和殷道士笑不出来了,是阴煞阵阵眼,里头埋着一具冤死者尸首,冤死者死状极惨,散发无穷怨气,城门一破,阵法即会启,不出一刻钟,这怨尸就能将方圆百里邪祟悉数引来,没料到蔺承佑这么快就找到了位置。
阵眼一被烧,厉鬼们立时化作缕缕黑烟。
火把重新亮起,将士们慌忙察看四周,鬼祟消失了,阴风也停了。
刹间,两军恢复了井然秩序,刘秀林等人正感服蔺承佑本领出众,陆炎惊声道 :“滕将军!”
蔺承佑回身望去,就见滕绍左臂上鲜血淋漓。
蔺承佑神『色』微变,急忙策马上前。今晚刚见到滕将军时,就觉得滕将军印堂发黑,为防出事,他寸步不离护在滕绍身边,但方才如果不将阵眼找出来,会更多士卒和百姓遭殃,然而,就这是一神工夫,滕将军被一只怨气极重煞鬼抓坏了胳膊。
滕绍面如金纸,很快就在众人惊呼声中落马。
陆炎和刘秀林等人急忙上前兜揽,将其抬到地上,蔺承佑将滕绍几处大『穴』都止住,顺势给滕绍喂一粒清心丸。
“滕将军!”
滕绍勉强开腔:“出城再说。”
蔺承佑令人将滕绍抬上马车,自己也上车察看滕绍伤口,撕开伤臂上衣袖一看,一颗心直往沉。
从伤口来看,黑暗中抓伤滕将军正是阵眼中具怨尸,这怨尸阴气冲天,且行速度极快,别说在黑暗中,就是亮着灯火也很难躲开,如今阵眼烧毁,怨尸化作一堆灰烬,但留余毒非小可。
好在点住了几处大『穴』,及时把毒素『逼』住了,蔺承佑抖出银链,施咒让虫子化为本体。
锁魂豸最讨厌给人清毒,但许是感受到了主人份焦灼,这回痛痛快快缠到滕绍伤臂上,大口大口吮吸余毒。
每吸出一点尸毒,就需耗损一点本体和主人功力,不知不觉间,锁魂豸一身银鳞泛出青灰『色』,蔺承佑头上也布满汗珠。
滕绍吃力地抬起另一只胳膊,试图阻止蔺承佑:“世子切莫伤了己身。”
“将军莫要担忧,不过中了点尸毒,清清毒就好了。”话说得轻松,但蔺承佑心里清楚,如不尽快将滕绍尸毒除净,伤口会慢慢溃烂全身,不出十日,滕绍必然毒发身亡,青云观藏了几味灵草,用来解尸毒奇效,但因为极其罕,别处是寻不到。
为今之计,只尽快护送滕绍回长安施行『药』浴,蔺承佑越想越焦心,留锁魂豸继续为滕绍吸吮尸毒,自行车安排。
平叛之征大获全胜,将士们归心似箭,蔺承佑留刘秀林和陈文雄等几位大将善,嘱咐他们安抚好蔡州城百姓,然依照原来安排,率领两军将士回京领赏。
安排好这一切,蔺承佑点了一支急行军和四匹千里马,与陆炎一护送滕绍回长安救治。
车上,滕绍精神头还算不错,但气『色』又差了几,蔺承佑近前察看,不由浑身一僵。
他不在车上时,滕绍应该是无意识翻了身,这一,就『露』出了前襟领口里衣。
虽然只一角,但能清晰看见上头画满了密密麻麻符箓。
蔺承佑如堕冰窟,忙掀开滕绍另一只胳膊上衣袖,没看错,是遁甲缘身经,怪就怪在上头文字全是倒着。
这是一种罕见自惩罚之术,穿上衣之人,死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。
蔺承佑震骇地看向滕绍。
“世子不必惊讶,这是滕某自愿穿上。——早料到自己会出事。”
“滕将军——”
滕绍勉强牵嘴角:“世子是不是也担心滕某会出事?可今晚事世子也瞧见了,哪怕滕某自己也尽力躲避危险,该来还是来了,这伤势非小可,未必能挺得过去,心里早准备,所以事就把这件衣裳穿好了。”
“滕将军,你知不知道这是逆遁甲缘身经!”
滕绍闭了闭眼:“滕某……知道。只这样,玉儿才一线生机。”
蔺承佑喉头忽一涩。
滕绍微微一笑:“世子如担心滕某安危,是不是早就猜到了真相。玉儿她——和一样,都身中错勾咒。被人咒时年已四岁,故能侥幸活到成年,玉儿因在娘胎中就落了咒,断然活不过十六岁——”
蔺承佑哽住了,虽然早就知道了真相,但滕绍眼中深渊般绝望,仍让他胸口酸胀莫名。
迟滞片刻,他哑声道:“是因为南阳之战么?”
这话狠狠刺痛了滕绍,滕绍颤抖着闭上双眼。
些苦痛回忆,就这样浮上了心头。
三十多年前,胡叛猝然发兵变,以犁庭扫闾之势,接连攻陷河北诸郡县和洛阳。
一夕之间,神州震『荡』,狼烟四起。
攻陷洛阳,叛军紧接着进抵灵昌,兵锋直指河南要塞——陈留,河南全线告急。
滕绍父亲滕元皓本在京中担任左武卫大将军,却在前不久,因为得罪权相被贬至河南。
叛『乱』发生时,他正奉命驻守南阳,身边带着两儿子,却将妻眷和小儿子滕绍留在长安旧宅。
惊闻变,滕元皓让两儿子带领将士们连夜对南阳一线防御工事进行加固,自己则率领麾部众前往支援陈留。
他们倍道兼行,唯恐去得晚了,然而没等滕元皓援军赶到,新任河南节度使罗轩就因不堪抵挡叛军猛攻,举城投降了。
滕元皓惊怒不已,彼时朝纲混『乱』,朝政为『奸』相所把持,这位新任河南节度使罗轩是『奸』相某远亲侄儿,人胸无点墨不通兵务,阿谀谄媚本事倒是比谁都强,据说他能如愿捞到河南节度使肥职,只因前为『奸』相觅得了一匹世间罕异名驹。
罗轩到河南上任,因为忌惮滕元皓威望和才干,屡屡找滕元皓麻烦,但直至今日,滕元皓才知道这罗轩比他想得还要脓包,身为一方节度使,不说与叛军对峙一二,竟主打开城门投降。
灵昌、陈留相继失守,这意味着整河南很快会成为胡叛囊中之物。
滕元皓愤懑地注视着陈留城上方叛军旗帜,夕阳西,他和身两万援军影子被暮光拉得老长,面对全面失守河南,每人心境都是样仓皇和无力。
滕元皓知道,眼他只是一小小南阳守将,纵算再不甘心,也已然无力回天。
他急忙率军撤回南阳,叛军昼夜行军,定会趁势南,南阳一郡是由关中通往江南富庶之地重要门户,为了保障帝国方粮仓,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南阳。
滕元皓刚率领部将赶回南阳,十几万叛军就追上来了,轰轰烈烈守城之战,由拉开帷幕。
正当滕元皓连夜部署守城事宜时,突然意识到一致命问题 。
这场叛『乱』来得太突然,城中囤粮不足。
其实在一月前南阳城中尚囤粮七万石,身为作战经验丰富老将,滕元皓知道粮食对南阳这样要塞多重要,自从来南阳上任,一直意积攒囤粮。
可就在前不久,濮阳等地突然闹起了蝗灾和饥荒,新任河南节度使罗轩唯恐朝廷责怪他吏治无能,非但不肯向朝廷求援,还将这消息隐瞒来,又因怕饥馁百姓们闹事,强『逼』着滕元皓借调五万石粮给濮阳等郡县。
不久之叛『乱』发生,这么短时日内,南阳城根本不及将这五万石缺口补上。
剩这两万石粮食仅仅能支撑一两月,城外叛军已至,再要运粮已经来不及。
粮不够,如何与叛军抗衡?!
滕元皓很快就想到了一主意,就是将城中百姓沿密道送出去。与时,从密道外运些粮食进城。
南阳历来是河南要塞,城中密道挖了足十年,出口远在城南数里之外,只要能走出密道,无论是去往谯郡等地,抑或是逃亡江淮,总比困守在一座囤粮不够城池中要强。
滕元皓当即令,让部指引城中百姓出城,并嘱咐优护送孩子和人出城。
当将士们与城外叛军浴血奋战时,百姓们撤离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,短短十来日就遣散了近十万百姓,邬震霄等副将也悄悄从城外运来了近万石粮食。
但就在这时候,敌方援军发了这条秘密通道,为了抢夺这密道,叛军将密道出口百姓和士卒屠杀殆尽,滕元皓听闻事,不得不抢将密道封死。
唯一出城口没了,剩四千多名百姓只能留来。
好在又运来了一万石粮食,加上粮仓原两万石,收紧裤腰带总能挺过去。
滕元皓一面沉着应战,一面耐心等待援军和补给。
但滕元皓万万没想到,近半年,任凭叛军如何攻打南阳,朝廷都未给他派来一支援军。
南阳城,像是被世人遗忘在了角落里。
很长一段时日,滕元皓和两儿子都处消息封闭状态,直到一日,他们从城外叛军将领口中知道,关陇等地相继失守,朝廷崩离析,百官仓皇逃命,没人顾得上位中原一隅南阳城。
听到这消息,滕元皓虽然悲愤莫名,却没绝望。
他相信,只要坚持去,他和他部队总会等来支援。
抱着这样信念,滕元皓继续死守南阳。
为了攻南阳,叛军相继调换了三名统帅,十来万叛军前仆继,最竟折损了一大半。
相应地,滕元皓和城中将士也付出了惨痛价。
在这场旷日持久作战中,南阳三万精兵良将,折损得只剩数千人。
关键是,城中粮食也吃得一粒都不剩了。
到了这当口,城外叛军们反倒不再焦躁,因为他们知道,南阳城已经陷入绝境,他们要做,就是等滕元皓和其部耗尽最一丝力气。
就在这时候,滕元皓派出去一支敢死队冒死杀回城中,并为滕元皓带来了一振奋人心消息,附近州县来了两支军马,一支是朝廷新派任河南节度使刘觉,一支是前来支援河南老将秦丰寸。
刘觉已经到谯郡附近了,听说秦丰寸也在赶来途中,敢死队已经向对方求援,相信不出半月就会来援军前来营救。
滕元皓和将士们备受鼓舞。
南阳城外敌军或许也怕夜长梦多,开始发猛攻。
滕元皓和将士们抱着援军马上会赶来信念,表得比之前更加晓勇。
在守城将领们殊死抵抗,敌军又一次被击退。
但南阳城将士却没获胜欣喜感,三万石粮食只坚持了四月,早在几日前他们就找不到充饥之物了,城中老鼠麻雀等活物被他们尽数吃光,连树叶和野草也拔得一干二净,将士为了果腹,甚至挖土来吃。
滕元皓望着面黄肌瘦将士们,心中油煎火燎,这样去,不出两日南阳必定告破,么他们前所付出种种努力,全都会化为乌。
但所人都知道,南阳城绝不能失守。
叛军们眼馋不是南阳城,而是南阳城方江南财赋重镇,敌方铁蹄已经踏遍了北地和关中,假如被他们拿江南,意味着他们将得到大笔粮饷和数不尽财宝。
一刻,江山社稷将正式改换门庭。朝廷援军已到达了邻郡,只要再坚持些时日就好了,但将士们都已饿得拿不兵器,如何坚持去?
思索间,滕元皓迟缓地将目光投向街巷中一位病弱老人,城中囤粮不足,每人到粮食限,不久之前,他还曾将自己粮食主给这位老人,但眼——
老人病入膏肓,本就活不了几日了。
滕元皓内心剧烈挣扎着,犹豫了许久,终缓缓了城池,走到老人身边。
滕元皓回来时候,脸上还沾着老人血,他脑海中,满是老人从惊讶到恐惧,继而变为怨毒眼神。
目光像一支毒箭,深深扎中了他心。
滕元皓木然告诉自己,以些胡叛惯作风,南阳失守一日,江南诸镇百姓会面临灭顶之灾,到时候死不仅是南阳城中这些将士和百姓,而是数十万百姓。老人、人、孩子,健壮,年幼……
将是一场巨大浩劫。
只这样想,滕元皓心里才能好过点。
但他万万没想到是,战士们早已饿绿了眼睛,这种事只要开了头,就再也收不住了……
就这样,南阳城又苦苦支撑了两月,滕元皓等人心中信念,就是刘觉和秦丰寸一定会前来支援他们。
但直到两月,刘觉和秦丰村都没派出一支援兵,滕元皓回想上回死士所说话,朝廷指派了两位节度使,别由两位宰相推荐,一在河这头,另一在河边。或许两人都忙着夺回洛阳,并不想兵给南阳,尤其是守在南阳城外叛军足十万之众,要驰援就得抽调大批兵马。
军士们听到这消息,心底信念终开始摇。
江山社稷已经濒临绝境,这几朝廷派来将领还忙着打自己算盘。
滕元皓却鼓舞士兵们说,即便是为了守住江南门户,刘觉和秦丰寸也不会坐视南阳危亡。刘觉或许正全力攻打洛阳,秦丰寸兴许刚到临郡。
但南阳城已经又苦苦支撑了两月,将士们又一次开始忍饥挨饿,眼看城破在即,滕元皓为了向距离南阳最近秦丰寸求援,连夜派邬震霄带领数十名骑兵拼死突出重围。
但是这一去,邬震霄就没再返回。
城破一刻,滕元皓顶天立地毫无惧『色』,将士们却痛哭不已,并非怕,而是恨。滕将军铁骨铮铮,守城这半年,以卓绝智慧和可敬坚韧带领他们无数次击退敌军,哪怕朝廷派来一支援军,哪怕只援军只数千之众,他们也不会一步步走向绝境。
直到被敌军砍头颅,滕元皓仍凝视着长安城方向,像在拷问,又像在沉思,但目光中份坚定,从头到尾没摇过。
回忆完这段往事,滕绍已是双眼猩红。
蔺承佑心情跟面『色』一样沉重,南阳之战真相除了残忍,还透着无限辛酸。
滕老将军一腔热血为国效忠,但直到临死一刻都没能盼来朝廷粮食和兵马。
其实当年南阳城一破,淮南立即另一支朝廷援军赶来了,这支部队足四万之众,趁叛军尚在休整之际,一举夺回了南阳城。只要再坚持两日,滕老将军和其部将们就能获救,可惜这些事,滕老将军再也没机会知道了。
英雄流血不流泪,滕老将军是抱着遗憾牺牲。
“得知真相,常在想,当年换作是守南阳城,会怎么做?”滕绍声音暗哑,“一旦南阳失守,战火会蔓延大江南北,到时候遭殃是数以十万计百姓,平叛也会变得愈发艰难,但城中四千多百姓又何其无辜?他们也是活生生人,他们也想活去,面对守城将士们兵刃,他们只能一被……整整两月,百姓们面临种恐惧和绝望,与身处炼狱何异。想他们临死之前一定恨透了阿爷,否则何以宁愿魂飞魄散,也要诅咒滕家人不得好死。”
蔺承佑久久缄默着,四千多人刻骨怨恨,化作了一股难解难消强大咒怨。
施咒成功,绝不仅仅一人。落到滕老将军头上,祸及是滕将军和滕玉意。
不论滕家人愿不愿意,命运绳索早已悄然锁住了他们咽喉。
即使改换命格,等待他们父,也将是一次次“死非命”。
忽然之间,蔺承佑心口梗得很难过。
这件事,到底是谁错?
平生头一遭,他无法给出答案,这样一段椎心泣血往事,这样一场惨烈至极兵祸,哪怕他身处其中,恐怕也没资格评判对错。
涩然思索了一会,蔺承佑将目光移向滕绍件里衣。
“滕将军是想将所咒怨都引到自己身上,所以才提前准备了这件逆着遁甲缘身经衣服?”他眼中了然,更多是悲凉。
滕绍表情沉涩,俨然早已定决心:“早这次出征之前,就高人卜出会遭遇不测,就像玉儿‘前世’经历过样,照旧会死三十八岁这一年。弄明错勾咒真相,便开始设法为和玉儿破咒,但人告诉,咒怨只靠咒怨来化解,死时穿着这样一件衣服,便会魂飞魄散无□□回,错勾咒只能影响三人,如果能一人揽去最重咒怨,落到玉儿身上惩罚就会相应地减轻许多……”
说到,滕绍闭了闭眼:“跟蕙娘一样,只希望玉儿能平平安安地活去。”
或许是提到了妻子,滕绍嗓腔微微颤抖。
一年,妻子因为夜间做噩梦事整日心神不宁,为了消灾降福,蕙娘许愿说只要路过佛寺都会入内烧香拜佛。
回他带妻子和玉儿回扬州,妻子看到渭水岸边佛寺,就让他令泊船,进寺烧香时,碰巧遇到了智仁住持。
智仁和尚经历与旁人大不,他在出家做和尚之前是道士,据说他早年常跟几名道友四处除祟,斩杀过不少邪物。
人届中年时,智仁忽然对佛门心生向往,索『性』舍道袍遁入空门,开始潜心钻研佛理。
智仁和尚慈眉善目,一双肥耳长可及肩,蕙娘看他天生异相,便向他请教自己噩梦缠身事。
智仁和尚问蕙娘是从何时开始做噩梦,梦中又见到了什么。
蕙娘说怀儿时曾做过噩梦,但生儿之就不做了,儿满四岁生辰时,她曾到宝莲寺为父俩点消灾降福灯,不料这灯一点,噩梦又来找她了。
智仁和尚说从未听说点祈福灯会惹来冤祟,怀疑蕙娘儿中了什么诅咒,凡是为这孩子祈福行为都会遭致反噬,蕙娘之所以又开始做噩梦,就是因她为父俩点祈福灯行为惹来了怨气。
蕙娘虽不肯相信滕王两家祖上做过什么坏事,但最近种种遭遇确让她觉得匪夷所思,得知智仁和尚兼通佛理和道术,便求教智仁和尚可破解法子。
智仁和尚答应帮蕙娘问问当年道友,还说让蕙娘将些供在宝莲寺祈福灯撤回,假如蕙娘从不做噩梦了,就说明这孩子身上果然带咒。
离开菩提寺时,蕙娘照例在佛前许愿,只是这回没再为丈夫和儿祈福,而是为她自己祈求,她许愿自己事事顺遂,所谓“顺遂”自然就包括了夫君和儿平安。
回到扬州,蕙娘将供奉在宝莲寺祈福许愿灯改为给自己祈福,当晚果然没再做噩梦。
为,蕙娘再一次陷入了深深忧虑中,这期间她不断给菩提寺慧仁和尚寄信,可直到半年,蕙娘才再次收到智仁和尚回信。
蕙娘拆开智仁和尚信一读,头顶仿佛浇一盆冷水。
说到处,滕绍眼中满是悔恨:“可恨时对全不知情,无论蕙娘怎么问,都斩钉截铁说滕家祖上从未做过不好事,蕙娘从这儿得不到真相,只能自己苦寻答案,当时她过得多煎熬,根本无法想象。”
基丈夫话,蕙娘对智仁和尚信上话半信半疑,可是没多久她不但又一次滑胎,并且从邬莹莹口中听到了南阳一战真相,蕙娘才知道,她梦中见到些累累骨是从何而来。
蕙娘犹如掉入了炼狱中,梦中些老百姓幽幽恨意让她不寒而栗,每次从梦中惊醒,她都会惊惧良久,原来不是索命冤祟,而是一种诅咒。
焦灼了几日,蕙娘很快拿定了主意,过去一两年她求教过不少僧道,只这位兼通佛理和道术智仁和尚说出了症结所在,这天除了智仁和尚,恐怕没人能帮助他们父了。朝廷正急召镇海军前去攻打吐蕃,丈夫为了商议军情经常不在府中,她唯恐丈夫次出征会出意外,便连夜去信请智仁和尚来扬州帮忙化咒。
智仁却说爱莫能助,然而架不住蕙娘一再去信求助,到底心软了,他将另一位道友想法子告诉了蕙娘,这位道友是沧州悠游观道长,早年曾帮着一户人家化解过错勾咒,虽然最终并未成功,但从之,道友知道咒或可用骨肉至亲福报来抵消部孽障,但前提是得做一场法事,而且这场法事极不好做,需僧道合力。
智仁还告诉蕙娘,从她儿命格来看,这孩子大约五岁左右会遇到一改变命运转机。
这转机,是另一福大命大孩子带来。假如蕙娘想做这场法事,时机必须选在儿五岁前,过了五岁这坎,再怎么祈祷也无用了。
说到处,滕绍移目看向蔺承佑,深沉目光中,清晰可见感激之意。蔺承佑心里如刮过一阵狂风。
“前一阵,总算找到了隐居在山中智仁和尚,智仁和尚在听说玉儿能预知事,便猜到她曾经历过一世。为他叹息了许久,说蕙娘甚佛缘,第一世法事,为玉儿求来了一借命契机,但也因为借命重活,让玉儿和困在了这‘重生’魔咒里。在这重来第二世,蕙娘依旧义无反顾用自己福报为和玉儿祈福……”
滕绍骤然哽咽失声。
这一次,蕙娘终为他和儿求来了一把上古神剑,但因为“前世”人帮玉儿逆天改命,施法者和玉儿会不断遇到妖魔鬼怪,这是他们两人一场劫,也是一场机缘。把剑能斩妖除魔,如果玉儿不惧艰险,说不定能借除魔为自己消除孽障。
“智仁和尚告诉,当年蕙娘弄明缘由,立即回信给他说她愿意做这场法事,她说不论管不管用,既然找出了噩梦源头,总要试一试,而如果提前将事告诉丈夫,以丈夫脾『性』,非但不可能意做这场法事,还会将智仁和尚当作妖言『惑』众之辈赶出去。”
事关父俩安危,蕙娘不敢轻易冒险,至少在做法事前,她暂时不能将事告诉丈夫。
智仁和尚郑重告诫蕙娘,她寿元本就不剩几年了,假如她用自己福报为丈夫和孩子挡灾,死亡很可能会提前至今年。蕙娘却说,长命百岁又如何,叫她看着自己孩子和丈夫相继死非命,她会比死还难过。她愿意把自身福报捐给他们父,不信换不来一点回报。
做法事前,蕙娘整日为儿添置小衣裳和新首饰,因为儿晚上总要阿娘抱着睡,她甚至亲手给儿做了一布偶,身子爽利时候还会亲自带孩子做甜点。对丈夫,蕙娘却着意疏远,因为她怕法事若是成了,自己会早早离开他们父,夫妻越情浓,丈夫会越伤心。丈夫越伤心,她会越难过。
做好这番安排,蕙娘从容等待场法事。
眼泪从滕绍眼角无声滑落来,浸湿了他衣襟。
“这诅咒是针对父亲,要惩罚,也该冲着来,只恨无力对抗这命运,最终连累了妻儿,得知真相常在想,和蕙娘一生未做过恶事,为何会遭遇?咒怨源自南阳一战百姓,但他们又做错了什么?!”
他想恨,竟无人可恨。
蔺承佑心里异常酸苦,面对这种堪比泥淖中挣扎绝望,言语上宽慰,显得何其无力。
滕绍望着虚空某点,忽然凄恻地笑了笑:“问智仁和尚,蕙娘求来这把剑,能不能帮玉儿化解身上咒怨?智仁和尚却说,虽说玉儿用小涯剑除了不少邪祟,咒怨可能仍未消解,因为印堂发黑,最近定劫难,除非次出征平安无事,才能说明咒已破。是提前准备了这件咒衣,这是世上最恶毒自惩罚之术,唯如,方能化解世上最恶毒咒怨。只也落得永世不得轮回场,方能为玉儿挡完这场灾。”
话音未落,滕绍忽然重重喘息起来,蔺承佑一惊,滕绍脸『色』在迅速变差。
中尸毒之人情绪不该大起大落,毕竟这样会促使毒素蔓延周身,方才滕绍说起往事时,蔺承佑屡次想打断,但滕绍一心要用自己死为儿挣来一线生机,并无求生意志,智仁和尚话应验了,滕绍父身上咒怨仍在,打从今晚被怨尸伤到一刻起,滕绍就做好了赴死准备。
“滕将军。”蔺承佑忧心如焚,扣住滕绍颌将一粒护神丹塞入滕绍口中。若是身上带着六元丹就好了,六元丹解妖毒奇效。可惜师公回长安之尚未调配『药』,而他平日不离身一瓶,又在紫云楼对付树妖回,全数给了昏『迷』不醒杜庭兰等人。
想到处,蔺承佑些怔忪,滕玉意拼死从树妖手救表姐『性』命,但也因提前完了六元丹,致使滕将军中毒之际没余『药』再为其施救,这岂不都是冥冥中注定——
眼看滕绍状况越来越差,蔺承佑忽令停车,车到另一辆负着辎重马车上取来一件东西,快速回到滕绍身边。
打开包袱,里面是一盒蜜饯和一叠妆花缎。
“滕将军。”蔺承佑扶起滕绍,示意他看妆花缎里件物事,“这是阿玉让人送到军中包裹,六月就从长安送出来了,但因为这两月镇海军和神策军辗转各地,直到昨晚才收到,一共两样东西,一样是她亲手做蜜饯,是给。另一样是给滕将军。滕将军,您好好瞧瞧,这是阿玉亲手为你做夏裳。”
滕绍泪眼定定凝视着面前之物,是一件佛头青夏裳,针脚些粗陋。
蔺承佑托起夏裳上衣袖,以便滕绍能看清楚上头繁复花纹:“不知道阿玉做这件衣裳花了多少时日,但光看这上头纹路就知道她倾注了不少心血,每一针每一线,每一块衣角都是她亲手缝做,她知道军中炎热,衣裳越轻软越好,做了衣裳送到军中,无非是想让父亲少受些暑热,滕将军,阿玉心里多记挂父亲,您还不知道么?”
滕绍鼻翼翕,透过泪雾打量针脚。
“父亲出征,阿玉一定盼着父亲平安归来,如果到最等来是父亲尸首,阿玉心里会多难过。阿玉自小没了阿娘,阿爷再一走,她便是孤零零一人了。若是再知道滕将军为了替她解咒落得魂魄无归场,就算她能长命百岁,这一辈子恐怕也会无法释怀。滕将军,您和滕夫人对阿玉疼爱,比想得还要深,但阿玉对爷娘爱,未必逊你们。滕将军坚毅过人,走到这一步也是别无选择,但事情未到最一刻,未必没转机。”
“就算为了阿玉,也请滕将军务必要支撑到长安。”说罢,蔺承佑郑重其事将件夏裳披到滕绍身上。
滕绍含着泪光闭上眼睛,这衣裳柔软如丝,让他想起儿幼时嫩腮帮子,回忆一帧帧掠过眼前,让他心变得跟布料一样柔软,沉默良久,尽管他已是气若游丝,仍吃力地颔了颔首。
***
去往青云观途中,滕玉意空前沉默。
绝圣和弃智甚少看到滕玉意神『色』如凝重,也不敢贸然搭话。
一路上,滕玉意腕子上玄音铃时不时响几声,铃声倒是很轻微,这说明外头邪祟法力低微,绝圣和弃智手捏符箓,掀开窗帷往外看,夜『色』深沉,街上不时可见邪祟飘『荡』而过。
滕玉意自顾自出了一回神,突然觉得不大对劲,往日绝圣和弃智见到邪祟就收,今晚这一路却始终没出手意思。
她问二人:“街上既邪祟,为何不收?不怕们侵害附近百姓吗?”
绝圣摇摇头:“不能收。街上这些只是些游魂,他们生前是良善之辈,死做鬼亦不害人,之所以徘徊不投胎,多半是怀着未竟之志,们只能帮着做法事帮们超渡,却不能贸然将们打得魂飞魄散,这样做太损阴德,会大大损伤自身修为。”
滕玉意又问:“记得上回尺廓世时,道长他老人家因为怕尺廓闯入城中,早带领众道友绕城布了一圈御邪网,这些游魂法力并不高强,照理是闯不进城中。”
弃智忧心忡忡:“应该是人暗中破坏了某一处御邪网,长安城池这样大,光城门就十几,每日进城出城人样多,是机会弄坏御邪网。只要出一漏洞,游魂和邪祟就会隙可钻,就算们找到处缺口,也防不住帮人破坏另一处。”
滕玉意点点头,看来这是人蓄意要搅风搅雨了,依她看,多半就是皓月散人位主家了,不过说到这,她点想不通:“这些游魂既不能害人,法力又低微,把们引进城又能如何?”
忽听弃智道:“滕娘子,你没发些游魂一直跟着咱们犊车么?”
滕玉意忙掀帘往外看,时值半夜,街衢巷陌空『荡』『荡』,一眼望去什么也没瞧见。
弃智忙帮滕玉意打开天眼。
滕玉意再次睁开眼,就看到街上满是影影绰绰鬼影,们追随着犊车,却因畏惧小涯剑光不敢靠得太近。
“头几日和绝圣就发滕府附近邪祟和游魂比旁处要多,但因为师兄在府里设了结界,些东西也不敢随意擅闯,滕娘子,们觉得们跟今晚这些游魂一样,对你兴趣非常大。”
滕玉意放窗帷暗想,这事真蹊跷,就算她历来容易引邪祟,从前也没见这样成群结队游魂跟着她。
思量间,忽听帘外端福恭敬道:“道长。”
往外看,果然是青云观犊车,与清虚子一前来,还东明观五道。
五道咋咋唬唬:“清虚子,当年们东明观驰名长安时候,你们青云观还是一座土胚呢!别人怕你,们可不怕你。你深更半夜把们叫出来,到底要做什么?这满城冤魂是不对劲,可你凭什么说这跟错勾咒关,你且说说,中咒之人是谁?人又是如何引来这么多邪祟?”
见喜不忿:“就是。都在街上转了一多时辰了,你不睡觉们还要睡觉呢。再说了,旁人中错勾咒,又与们什么相关?今晚就算你说破了天,们也绝不会跟着你去青云观。”
绝圣和弃智跳车:“师公,这么晚了,您老怎么来了。”
滕玉意看看清虚子又看看五道,看这架势,竟像是专程来找她,她忙上前打招呼:“道长。”
清虚子眉一竖:“时辰不早了,你们为何还在外头『乱』晃?”
又用拂尘甩了甩绝圣和弃智额头:“天异象,你们不劝说滕娘子在府里待着,还陪着她四处走,碰到是些游魂野鬼也就算了,万一碰到尺廓,就凭你们两本事,确定能应付得了吗?”
滕玉意忙赧然向清虚子赔罪:“不关两位小道长事,是晚辈急事需出门一趟。今日晚辈去找某位故人求证了一件往事,正要去找道长告知事。”
清虚子怔了一,大约看出滕玉意面『色』比平日难看,点点头,换了一副温和口气:“罢了罢了,外头不清净,什么事到观里再说。”
五道却不肯了,望着滕玉意,满脸错愕:“清虚子,你说位身中错勾咒之人就是滕娘子?”
滕玉意自是无心作答,清虚子也没接茬。
见天恍然大悟:“难怪滕娘子总遇到邪祟,原来是——”
想来知道中咒之人多半没好场,他目光闪了闪,头话没再往说。见喜等人也神『色』各异。
这时候清虚子和滕玉意几早已各自上了车,五道急急忙忙跳上『毛』驴。
“老道,们跟你一起回青云观。”
绝圣傻乎乎道:“前辈们肯去青云观了?”
见天笑嘻嘻:“别人也就算了,谁叫中咒之人是滕娘子呢,上回们在彩凤楼们打赌输给了滕娘子,直到在都没兑赌约,这回帮着出出力就当是抵债了。”
绝圣弃智心头一暖,乐呵呵挠挠头。
回头一看,滕玉意也在托腮微笑,绝圣和弃智悄声说:“难怪师公和师兄事没事都会想起五位前辈,大约也知道他们心肠不坏。瞧,真事时候,前辈们好像从来没推脱过。”
滕玉意敲敲车壁正要五位道长说几句话,对面又来了一列人马,领头也是熟人。
“宽奴大哥。”绝圣弃智讶笑,“今晚怪热闹。”
宽奴驱马近前,马清虚子道长和五道行完礼,随便对犊车上滕玉意和绝圣弃智说:“今晚满城都是游魂,王爷和王妃放心不滕娘子,便让人去滕府问安,怎知滕娘子和两位小道长都不在府中,连程伯也未回。王爷王妃唯恐出什么岔子,便让小人带人沿着崇仁坊往南找,王爷王妃自己也从府里出来,往城北方向找去了。”
滕玉意吓一跳,今晚找邬莹莹打听当年往事,不宜让旁人知道,所以她暗中部署时并未成王府人打招呼,没想到竟惊了成王夫『妇』。
她脸庞些发烫,忙车道:“劳王爷和王妃记挂,回绝不会如了。”
宽奴笑说:“既然滕娘子跟道长在一块儿,们就放心了,小人这就去给王爷和王妃报信,让他们别再找寻了。滕娘子和几位道长走一步,稍王爷和王妃也会赶去青云观。”
滕玉意应了。上车时些纳闷,清虚子道长突然集这么多人一去青云观,又一再提到错勾咒,莫不是想到什么法子为她化咒了?
她听着外头五道等人说话声,又想想今晚这一路遇到人,胸口莫名像涌入一股暖流。
又想着,如能顺利攻蔡州城,蔺承佑和阿爷也快回来了,几月前托程伯送出去包裹,想来应该送到了蔺承佑和阿爷手里。
蔺承佑么挑嘴,罐蜜饯也不知他爱不爱吃。她为了清洗果子上绒『毛』,手都泡皱了。
件夏裳……阿爷穿着可还合体?一想到阿爷,滕玉意心里就酸胀难言,今晚得知南阳一战真相一刻,她才知道阿爷这些年背负了多少东西,她在许多话想对阿爷说……
正默默心里掐数着蔺承佑和阿爷回来日子,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男人呼喊声:“救——”
声音异常急促,只短暂地响了一声,就似被人捂住了。
端福忙止住车,偏过头全神贯注静听,犊车旁滕府护卫们察觉到了附近危险,也静悄悄抽出了武器。
是一拐角处,青云观犊车和五道『毛』驴早就拐过街角了,故而未听见这声短促呼救,滕玉意和绝圣弃智却听见了,三人屏息凝神辨着方向来源,未几,绝圣和弃智不安道:“声音为何般耳熟。”
“是严司直。”滕玉意面『色』发沉,蔺承佑对这位僚历来极为信重,万一严司直遇到了危险,他们绝不能坐视不理。
她谨慎地掀开车帘,压着嗓腔对端福说:“快,让长庚带人去瞧瞧。”
长庚等人很快就返回车前,急声说:“娘子,出事了。边一位大理寺官员遭了袭,小人上回在世子身边见过位官员,娘子应该也认识。”
滕玉意心口猛跳:“你们追上道长告知他老人家事。”
说完与绝圣弃智车前去察看,是一条陋巷,附近没灯火,对方得手已经飞速撤离了。长庚一来就带人排查完左右,在巷子里外全是滕家护卫。
长庚和端福在前提灯照路,滕玉意和绝圣弃智快步往里走,一直走到最深处,端福等人才停了,一看到地上身影,绝圣和弃智呼吸就变得又粗又急。
“严司直!”绝圣和弃智急步奔过去。
严司直身上仍穿着大理寺低阶官员绿『色』官袍,仿佛一片枯叶,静静地倒在巷子深处。
滕玉意夺过长庚手里灯笼,几步跑过去,望见严司直脸孔,呼吸不由一滞,依旧是平日张年轻平和脸庞,但严司直瞳孔涣散,嘴角挂着一抹鲜亮涎『液』,痴傻神态,与往日看上去截然不。
绝圣和弃智惊怒交加道:“这是——这明是被人夺了魂魄。”
弃智霍然起身,拔腿就往外跑:“去告诉师公!”
滕玉意恨声问长庚:“可瞧见帮人模样了?”
长庚遗憾摇头。
滕玉意咬了咬牙,二话不说扶起严司直肩膀:“快,把严司直送到青云观再说,道长他老人家说不定办法。”
绝圣正是油煎火燎,忙帮着抬人,这时街口又传来脚步声,清虚子和五道也闻声赶来了。
“出了何事?”
“大理寺严司直被人暗算了。”弃智急声道。
五道倒抽了口气,头几回办案他们没少跟严司直打交道,早与这位年轻官员熟稔了。
清虚子大步近前,抖了抖袍袖,伸指掀开严司直眼皮,一望之,老人表情就凝重起来。
“三魂不附体,快送青云观。”
一伙人刚把严司直移到犊车里安置好,严司直嘴角忽然溢出一抹鲜血,绝圣和弃智大惊,手忙脚『乱』用帕子帮着抹血,滕玉意心知不好,急声唤道:“端福、端福。”
端福进车厢察看,默了默:“应该是之前被人强行喂了毒『药』,看着像是断肠草。”
滕玉意心口一凉,忙说:“快问问道长可解毒法子。”
端福脸『色』沉重,回身跳车,清虚子上车看过之,果然一句话未说,只从袖中取了一粒雪莲丹塞入严司直口中,便催犊车重新赶路。
“师公,这毒能解么。”
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清虚子索『性』留在车厢中照看。
车厢里一默,绝圣和弃智强忍着泪意道:“别、别慌,观里不少解毒良『药』,师公您一定法子,端福大叔,麻烦把车驱得再快些。”
滕玉意却拦住端福:“余奉御善解天奇毒,快让长庚以阿爷名义去尚『药』局请余奉御。”
“老爷不在京城,长庚没老爷随身信物,未必请得余奉御。”
清虚子便要摘自己『药』囊递给长庚,滕玉意却早将手中玉佩递过去:“用这去请!”
是上回蔺承佑离京前特地给她留来,她带在身上却没用过一次,没想到今夜给严司直用上了,蔺承佑绝不会愿意严司直出事,或许这块玉佩能为严司直带来活去契机。
交完这一切,滕玉意才看见清虚子也拿出了『药』囊,不过车里人都顾不上这些了,救活严司直才是眼最要紧事。
犊车如离弦箭,飞快朝青云观奔去。
半路,清虚子让绝圣和弃智检查严司直身上是否还别伤势,就在两人检查严司直双足时,滕玉意无意间看到严司直靴底贴着一张残缺笺纸。
滕玉意一讶,忙将张笺纸撕来,笺纸上头黏了点胶泥,故能紧紧粘在严司直靴底上。
滕玉意用指尖摩挲胶泥,示意清虚子看张笺纸:“道长您看。”
前他们已经搜过严司直身,并未在严司直身上瞧见胶泥,想来帮人谋害严司直,顺便把他身上所物件统统搜走了 。
靴底这一小块笺纸看上去毫不起眼,当时又是在黑灯瞎火巷中,故而未被帮人发。
清虚子忙道:“把灯移过来。”
岂料纸上并未留只言片语,是一张纸。
绝圣和弃智大失所望,滕玉意却望着笺纸思索,这绝非偶然,因为胶泥和笺纸绝不可能时跑到靴底,时候严司直应该已经察觉了危险,怎会做些无意义举止。
纸、纸……滕玉意心中一,再次将笺纸对准灯火,这一回终在纸上看出了点端倪。
上头些潦草痕迹,像是用指甲划,乍一看很不起眼,但细细辨认一晌……
“岷山严四。”滕玉意错愕。
绝圣和弃智忙凑过来帮着确认:“真是这四字。这是何意?”
弃智也不知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听说严司直是岷山人,这是指他自己么?”
滕玉意蹙了蹙眉,在样紧急关头留自己字号又何意义?
不,这一定是指别人。
当时严司直身上未带笔墨,遇到紧急情况只能用指甲字,但他又怕这纸条被帮人搜走,是处心积虑将其藏到靴底。
清虚子沉『吟』:“严司直未必是家中四郎,这说不定是他岷山某位亲戚。”
“难道这位亲戚与案件关么?”
绝圣和弃智一头雾水。
滕玉意脑中飞转,这线索他们看不明,但蔺承佑一定知道含义。
这纸条,是留给蔺承佑。
想必严司直很清楚,即便他没能逃出毒手,他尸首也会被送到大理寺去。
蔺承佑既是他僚也是他朋友,一定会亲自为他做尸检。
只要这紧固胶泥不干涸,这一小块笺纸就绝不会从靴底掉落,凭蔺承佑办案时细心,总机会看到。
滕玉意缓缓将目光投向严司直,目光里涌着敬佩之意。
严司直在用这种方式给蔺承佑留最线索。
哪怕帮人异常狡猾,严司直也办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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