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孝顺惯了, 再不好意思也?只能恭谨听?着?。
说来奇怪,有些人哪怕日日相见,也?不见得会多?加留意, 杜庭兰他才见三次,却次次在心里留下了深浓的?影子, 如今听?着?阿娘说到议亲一事, 那道窈窕的?身影,止不住在他心房里轻轻摇曳起?来,这陌生的?悸动感困扰着?他, 一方面让他眉眼愈发?温柔,一方面又让他无?所适从, 趁宫女给阿娘送茶盏的?当口,他转脸冲蔺承佑使了个眼『色』。
蔺承佑一本正经?聆听?着?皇后的?教诲, 面上比太子装得还认真, 察觉太子的?眼风, 他不动神『色』在案下用胳膊肘轻怼了太子一下, 暗道:伯母最热衷于给人说亲, 自从去年静怡出降后, 已经?好久没大展拳脚了, 这才刚开始, 且受着?吧。
好在宫人过来说倚霞轩的?午膳已经?备好, 几位大臣的?夫人皆已入席,就等着?皇后驾临了,刘冰玉才放兄弟俩一马。
***
翌日, 帝后及众大臣启程下山。
次日天?刚亮,朝廷的?旨意就颁布下来了。
香象书院最终定于二十五日开学,旨意上同时还公布了书院院长、女官、以及第?一批入学的?八十名学生名单, 除了那日同上骊山的?那批,又添了不少朝中官员和外地节度使的?千金。
当年的?云隐书院院长一职是由卢国公夫人担任,目下卢国公夫人年事已高难以再分神管理冗杂的?书院事务,所以这回香象书院开学,院长只能另拟人选。
商议到最后,定下了两位院长。
皇后人在宫中,遥领书院院长一职。
副院长则由国子监祭酒刘文昌的?夫人担任。
刘夫人为二品诰命夫人,早年也?是长安有名的?女才子,年轻时锦心绣口,年长后更是德高望重,消息一公布,朝野内外均表示钦服。
此外,书院里还设了司律、司德、司读、司行四位女官,女官名单由皇后亲自遴选,考察了好些时日,确保个个都德才兼备。
四位女官中,有三位是长安衣缨世族的?后裔,还有一位是洛阳大儒简文清的?独女,四位女官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,全都是立志终身不嫁的?大才女。
传旨的?宫人又说,学生们?必须在家准备好行装和笔墨,开学那日,将由礼部尚书及书院两位院长主持鼓箧之礼(注1),行礼过后,学生们?还需当场缴纳束修,当然,这束修的?定额仅是每人三匹绢,几乎只是象征『性』地收个费。
旨意一传到滕府,满府的?人都忙碌起?来。
此前程伯就将书院一应事项都打听?好了,知道书院管理严格,娘子入学后一月才能回来一次,唯恐小主人在书院里过得不顺意,便亲自跑到潭上月来指挥春绒等人准备行装。
这一整日,潭上月喧闹不已,下人们?进?进?出出,忙着?打点滕玉意的?箱箧。
滕玉意自己?也?没闲着?,跑到厨司让厨娘把模具拿出来,净了手亲自『揉』面团。进?了书院这鲜花糕就做不成了,趁今日做好了,正好赶在开学之前送到青云观去。
小主人都上手了,厨司里的?人自是丝毫不敢慢怠,满屋子的?人都在旁候立,不是帮着?递石蜜,就是帮着?剪花瓣。骊山上带下来的?玫瑰花瓣远不够用,一大半花朵是碧螺带着?小丫鬟们?在府里临时剪的?。
滕玉意先用玫瑰汁子将面团『揉』成淡粉『色』,再将花瓣与石蜜调在一起?,同时在馅料里掺入甜软的?果脯,末了尝了尝馅料,绝胜和弃智跟她一样爱吃甜的?,蔺承佑却口味清淡,所以一份馅料甜一些,另一份馅料淡些。
随后她细细把面团捏成一朵一朵玫瑰花的?形状。
这是极为精细的?活计,一做就做到了下午,最终做出八屉子面团,每一朵都惟妙惟肖,滕玉意左看右看,自己?感觉非常满意,兴致勃勃让厨娘们?把面团收到厨架上,吩咐明早再上屉蒸。
第?二日这点心还没送走,青云观的?帖子就送来了。
帖子是绝圣和弃智写的?,说他们?有要事要同滕玉意商量,请滕玉意即刻到东市的?明月楼一叙。
程伯有些费解:“明月楼是一家专做江南菜的?菜馆,历来只款待豪绅巨贾,菜价可谓不菲,两位小道长这是——”
言下之意,以绝圣和弃智的?做派,绝不可能约滕玉意在那种地方见面。
滕玉意百无?聊赖用小银匙舀着?碗里的?『乳』酪鲜樱,这帖子哪是绝圣弃智写的?,绝对是出自蔺承佑之手,想?来那厉鬼有着?落了,便慢条斯理道:“小道长抠门归抠门,待人却很周到,难得约我?这样的?好朋友出门,就不能大方一次嘛,事不宜迟,帮我?备马吧。”
程伯仍有些疑『惑』的?样子,滕玉意却忙着?让春绒找出男子的?锦袍和幞头?,一番装束后,又让端福去易容。
待到主仆都换了相貌,就将那几盒鲜花糕交给端福捧着?,一行人大摇大摆去了东市。
到了明月楼门口,一望就知道程伯为何不信绝圣和弃智会选在此处碰面了,因为这酒楼实在是贵盛至极,光是楼面窗屉上的?银镂朱漆就比别家考究不少。
奇怪偌大一座酒楼,门外几乎没客人,滕玉意入店打听?小道士,店家像是等候多?时了,竟亲自迎出来道:“是王公子吧?快随小人上楼。”
然而到了二楼雅室,却没看到绝圣和弃智的?影子。
店家热络地端茶送点心:“王公子在此稍等,两位小道长还在路上。”
滕玉意只好先坐下了。
***
蔺承佑在大理寺忙。
那日大隐寺和各家道观接到尺廓出现的?消息,立刻在城中四处巡逻,巡视一番并未发?现尺廓的?迹象,看来尺廓还未潜入城中,碍于此物来去无?踪,众僧道仍连夜在城外设置阵眼,清虚子一从山上下来,就赶到城外亲自坐镇指挥此事。
相比僧道们?的?忙碌,大理寺这几日却极为清闲。
不知是不是巧合,自打皓月散人伏法,各州县已经?好些日子没呈送案子来了,同僚们?手里只有一些往日积压的?案子,严司直和蔺承佑这等一贯办案利索的?,手头?就更清闲了。
从骊山下来这晚,蔺承佑先是帮着?师公布阵,次日一早又让绝圣和弃智给滕玉意发?帖子,看看天?『色』还早,想?想?手头?那几桩案子还有不少疑点,就纵马到了大理寺。
严司直每日都是到得最早的?那个,今日也?不例外,蔺承佑进?办事阁时,严司直正端端正正坐在轩窗边整理几桩旧案的?案呈。
蔺承佑对严司直的?勤勉早就见怪不怪了,笑道:“严大哥。”
严司直搁下笔:“来得正好,我?有事要同蔺评事商量。”
说着?把自己?写的?一沓录簿推到蔺承佑面前:“早上整理这些旧案,别的?都好说,唯独胡季真一案,却是连案呈都不知怎样写。案发?至今,没有目击证人,没有凶器,没有清晰的?害人动机,甚至都没能从受害人口里听?到只言片语,现在胡季真面上与痰『迷』心窍症一模一样,仅凭这个就怀疑卢兆安与此事有关,未免证据不足,可想?要查到更多?的?证据,整件事面上全无?痕迹,简直无?处下手。”
蔺承佑坐下翻了翻录簿,这上头?的?每条记录他都很熟,前些日子他为了查卢兆安调派了不少人手,结果因为皓月散人一案又中途搁置了,这几日一闲,他和严司直就重新着?手调查此案了。
“既然有那么多?模糊不清之处,不如先从明朗之处入手。”蔺承佑点了点录簿上的?某一处,“行凶手法——明。胡季真是被人抽掉了一魂一魄才变成现在这样的?,这是一种取魂的?邪术。”
严司直点了点头?,依照蔺承佑的?思路写下第?一行。
蔺承佑又道:“行凶时辰——明。胡季真是上月的?二十出的?事,确切地说,是他同好友们?从慈恩寺回来后被害的?。当日他未时末与最后一位友人分手,回到胡府已是申时末,而且一回府就发?了病,所以凶手只能是在未时末——申时末这两个时辰之内动的?手。”
严司直再次颔首。
“行凶地点——明。”蔺承佑说,“胡季真是在醴泉坊的?得善大街与友人们?分的?手,那地方离胡府所在的?义宁坊只隔一条街。胡季真仅被人抽掉了一魂一魄,最初的?半个时辰面上看不出端倪,凶手应是一直跟在胡季真的?后头?,所以能『操』控胡季真骑马回家,但行凶的?地点不会离胡府太远,因为若是拖得太久,胡季真会『露』出越多?端倪,由此可见,行凶之处就在醴泉坊的?得善大街与义宁坊附近,甚至就在半个时辰的?脚程内。”
严司直写下第?三条。
顿了顿,他凝眉道:“那……最关键的?行凶动机呢?胡季真在国子监念书,今年才十四岁,『性』情?虽耿直,心肠却很柔软,听?说平日连府里下人都舍不得斥责,他父亲胡定保在兵部任侍郎一职,也?是外圆内方之人。要说卢兆安有加害胡季真的?动机……是,尸邪闯入成王府的?那一晚,卢兆安是只顾自己?逃命把胡季真关到门外,但这件事知道的?人不多?,即使胡季真到处宣扬,卢兆安也?可以说这是胡季真的?一面之词,仅凭这一点就害人,会不会风险太大,而且我?们?至今没发?现卢兆安会邪术的?蛛丝马迹。”
蔺承佑抽出底下的?一份记录:“加上这个是不是就清楚一点了?胡季真的?同窗好友杜绍棠那日去胡府探望,结果胡季真似是被好友关心自己?的?举动触发?了记忆,受惊之下居然吐出了一句话:‘别过来,我?什么也?没瞧见’。那句话是他犯病以来唯一一句口齿清楚的?话,如果不是胡言妄语,那么很可能是他被害前最强烈的?一个念头?。”
严司直望着?那一处:“难不成胡季真是因为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才被害?这样说来,动机倒是稍稍明朗些了。”
蔺承佑:“这些年邪术一党为了躲避朝廷的?追查,甚少用取魂术害人,那日用这法子对付胡季真,想?来也?是迫不得已。直接杀死胡季真,必定会惊动大理寺和朝廷,用这种取魂术害人就稳妥多?了,受害人面上与痰『迷』心窍症差不多?,就连寻常的?僧道也?休想?看出不妥,要不是胡定保病急『乱』投医央我?上门探视,谁也?不会知道胡季真是被人蓄意谋害的?。”
严司直思索:“可那日胡季真都快走到家门口了,又能撞见什么要命的?把柄?当时并未天?黑,坊街上到处是人。”
蔺承佑静静琢磨了下,随手提起?笔在一卷空白的?竹简上头?勾画:“从他驱马走到得善大街来看,他是打算直接回家的?,但不知为何又临时改了主意,附近并无?店肆,也?不大像要临时去买东西,平日像这种情?况,一般都是——”
严司直一愣:“半路撞见了熟人?或是被什么人拦住了?”
蔺承佑想?了想?:“无?故被人拦路,胡季真必定不肯下马,双方一起?争执,少不了引起?旁人的?注意,可当日这两个路口没人起?过争端,查问附近的?酒肆,也?证明胡季真当日并未与人进?店喝过酒,所以很有可能是某个人或是某件事引起?了他的?注意,胡季真或是悄悄驱马跟随那人,或是被那人邀请到自己?家中,再然后,胡季真就撞见了一些不该见到的?东西,并因此被害。”
严司直望着?桌上的?竹简,蔺承佑在上头?画了代表胡季真和座骑的?一人一马,以及这一人一马走过的?路段。
蔺承佑接着?在那个小人的?西北角和东北角各画了一处宅子,一处是普宁坊,一处是修祥坊。
他先指了指普宁坊:“卢兆安现今就住在普宁坊,恰好就在得善大街的?西北角。”
又指了指东北角的?修祥坊:“那日他又在修祥坊的?英国公府赴宴,碰巧也?不远,他如果借故从席上出来,是有可能与胡季真相遇的?。”
严司直:“所以蔺评事还是怀疑此事与卢兆安有关?”
“胡季真往日从未与人结过仇,近日唯一起?了龃龉的?似乎只有一个卢兆安,胡季真原本极为仰慕卢兆安,尸邪闯入成王府当晚,他甚至把保命的?符箓主动交给卢兆安保管,怎知一到生死攸关的?当口卢兆安就暴『露』了本『性』,过后胡季真一定会失望到齿寒,严大哥,假如你是胡季真,你正因为此事耿耿于怀,某日突然在街上看见卢兆安,你会怎么做?”
严司直斟酌着?说:“胡公子才十四岁,为人又耿直,就算不好直接跑到卢兆安的?住处兴师问罪,私底下撞见也?未必忍得住……愤慨之下大约会当面质问卢兆安为何如此。”
说到此处,严司直一滞:“你是说,当日胡季真原本要回家,不料在街上撞见了卢兆安?但这样也?没法证实卢兆安与此事有关。”
蔺承佑点点头?:“就像严大哥说的?,假如胡季真只是驱马在大街上随便走走,又怎会撞见什么要命的?把柄,依我?看,这件事很有可能发?生在暗处,以胡季真磊落的?『性』子,不大可能随意跟踪陌生人,碰上卢兆安就不一样了,胡季真想?起?那晚的?事心头?火起?,按耐不住上去找麻烦,不巧撞见某件了不得的?事,也?许在卢兆安的?家中,或是在某个偏僻的?巷尾。胡季真也?意识到自己?撞见了不该看到的?东西,所以就有了那句‘别过来,我?什么也?没瞧见’。”
严司直仍觉得匪夷所思:“卢兆安一门心思要入仕,这段时日头?上时刻悬着?一把刀,哪怕内心再虚伪,也?必定谨言慎行,我?想?不明白胡季真能撞见卢兆安什么丑事,只要没有作『奸』犯科,谅也?掀不起?什么大的?波澜。卢兆安就不能用银钱贿赂胡季真,或是央求胡季真莫要宣扬此事?无?论怎样都比冒着?风险害人要强。”
蔺承佑:“别忘了胡季真是兵部侍郎的?儿子,有些事一旦被撞见,牵连的?可就不只卢兆安一人,凶手认为胡季真必须变傻变疯,说不定还觉得自己?手下留情?了。”
严司直呆了一呆。
蔺承佑笑笑:“一切只是猜测。但光从取魂这一条来看,这案子就不可能简单,此事也?许不只是因私怨而起?,而是牵扯到更广的?事,所以这案子我?们?不但要查到底,还要放在近日要案的?第?一位。”
严司直神『色』益发?凝重,提笔在一片空白的?“行凶动机”后头?,细细补充上方才的?推论。
又道:“对了,卢兆安当日在英国公府赴宴,可有人能证明他中途离过席?还有,可找到了卢兆安会邪术的?证据。”
“当日卢兆安几个才子为了斗诗去了花园,有一两个时辰不在席上,这一点英国公府的?下人可以作证。至于后一点嘛——如果胡季真撞见的?不只一个人,用邪术害人的?兴许是卢兆安的?同伙,只不过目前我?们?只有一个可疑对象,所以只能从卢兆安身上入手。”
这一点,只能从卢兆安写给杜庭兰的?那沓信里找痕迹了。
早前蔺承佑匆匆看了眼,这几封信还是去年在扬州时写的?,大多?是些清新雄健的?诗句,无?论是赋景还是咏物,每一首都错彩镂金。
看过之后,蔺承佑不得不承认,哪怕在遍布硕学之士的?长安,卢兆安也?是最出类拔萃的?那几个,会引来杜娘子和郑家女儿的?青睐,丝毫也?不奇怪。
只是此事毕竟事关杜娘子的?名声,就算从信上窥到了端倪,也?得借用别的?方式证明卢兆安会邪术。
严司直一心要办案,眼看蔺承佑把查案思路一一理清了,便信心百倍地放下笔:“先前我?只在义宁坊得善大街那一带盘问过,看来今日还得到普宁坊卢兆安赁的?宅子附近问一问了。蔺评事,你我?一起?走。”
蔺承佑笑道:“今日我?有点事,恐怕去不了,严司直先走一趟,下午等我?回来再去普宁坊转转。”
严司直一怔,蔺承佑是天?潢贵胄不假,但只要有案子待查,往往比他还要拼命,冷不丁一看,蔺承佑仍望着?桌上的?案宗,眼底却好似蕴着?一点笑意。
严司直想?起?那些日子蔺承佑那古怪的?问话,一个念头?从心底里冒了出来,莫非他猜的?没错,蔺评事真有心爱的?小娘子了。
他决定试探一下:“蔺评事有别的?案子要查?”
蔺承佑在心里想?,今日是例外,谁叫滕玉意在明月楼等他,
他帮滕玉意准备了一窝厉鬼,绝圣和弃智不靠谱,他决定亲自带她去除祟。
想?想?日后,滕玉意进?了书院,再想?见她一面就只能是晚上了,晚上倒也?不耽误白日查案,不过严司直这边必定得打招呼,因为次数多?了不可能瞒得过去,不如直说自己?有点私事,也?省得临时找借口。
他放下竹简便要接话,正当这时,外头?有衙役道:“有案子来了。”
到了外头?,果见两名衙役抬着?一具白布蒙着?的?尸首穿过前庭。
几位年轻官员暗暗摇头?,才闲了两日,又有案子了。
有位姓王的?司直随口问道:“何处送来的??”
衙役忙回:“城北义宁坊送来的?,死的?是个小娘子,说是昨日同女伴们?一同去楚国寺附近游玩时,中途突然失踪了,同伴们?找了半天?,结果发?现这小娘子死在了附近的?一口井里,听?说才十三岁,说起?来怪可怜的?。”
一面说着?,一面抬着?尸首往后头?去了。
众人怔了怔,听?上去像是不慎堕井而死,这种意外长安每年都要发?生好几十例,就算是谋杀伪装成意外,也?应该先由长安县的?法曹审理后再呈交上来,哪有直接送到大理寺来的?。
疑『惑』归疑『惑』,这案子毕竟暂未指派由谁来查办,就连蔺承佑也?觉得这案子无?甚出奇,因此并未多?问。
怎知没过多?久,仵作突然令人过来穿话:“蔺评事,陈仵作请你过去看看那具尸首。”
蔺承佑急着?去明月楼,这会儿早就到门外了,闻言只得又返身。
严司直也?随蔺承佑到了停尸房。
蔺承佑入内一看就明白了,这女子的?眼眶里只能看见眼白,连一丝眼黑都看不到,这是魂灵被侵扰过的?迹象。
仵作满脸惊愕:“长安县的?法曹说,昨日在楚国寺打捞尸首时,同伴们?说这娘子失踪之前就不太对劲了,原本极活泼的?一个人,突然变得呆呆傻傻的?,同伴们?一时没看住,这小娘子就失踪了,等到发?现尸首就浮在井里,捞起?尸首一看,死状也?不大正常,法曹听?说近日有妖祟出没,怕耽误捉妖就把这尸首送过来了。”
“死因是什么?”
陈仵作:“表面上看是溺水而亡,因为尸首表面除了堕井的?擦痕,并未看到其他外力留下的?伤痕,肺里满是水,落水时还活着?。”
蔺承佑绕着?尸首走了一圈,不对劲,枉死之人,头?七之前魂魄都会恋恋不肯离去,这女孩昨日才溺死,照理魂灵就在左右。
他从袖中抖出一张符,暗中施了个招魂咒,结果失败了,尸首周围竟全无?煞气。
严司直和陈仵作看出蔺承佑脸『色』不对,忙道:“如何?到底哪里不妥。”
蔺承佑蹲下来看了看女孩的?脚底:“这女孩魂魄不全,如果没猜错,死之前她就已经?被人抽走了魂魄,死前已经?神智不清,自然横生不了怨气。”
严司直大惊失『色』:“这岂不是跟——”
是,就跟胡季真被人谋害的?手段一模一样,只不过胡季真被凶手『操』控着?回到了家中,而这个小娘子却因为失了神智不慎堕井而亡。
蔺承佑起?身问仵作:“尸首是在义宁坊发?现的??”
“没错,这小娘子家就住在义宁坊,名叫李莺儿。”
严司直和蔺承佑互望一眼,又是义宁坊。
胡季真也?住在义宁坊,并且同样也?被抽了魂魄,这未免也?太巧。
难不成有人专门收集魂魄?还是说,这位李莺儿也?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?。
严司直征询蔺承佑:“假如这两件案子有关联,恐怕就不能移交给别的?同僚了。”
蔺承佑望着?尸首想?,李莺儿的?案子是新发?生的?,如果不想?错过关键线索,必须即刻到出事的?楚国寺走一趟。严司直得去卢兆安宅邸附近盘查,没法□□去楚国寺,交给别人他又不放心,因为说不定会遗漏重要证物。
可滕玉意还在明月楼等他,他出门之前好不容易才拖住了绝圣和弃智,失约是不可能的?,想?来想?去,忽道:“要不这样吧,马上派五名衙役去楚国寺看守事发?之处,今日之内不许任何人出入,我?过两个时辰就来。”
然而老天?爷好像偏要跟他作对,刚安排好这件事,又有同僚过来寻他:“蔺评事,东明观的?几位道长在衙门外等你。”
到了外头?,除了见天?和见仙两位道长,还有好些日子不见的?见美?和见乐。
蔺承佑目光从左看到右,讶笑道:“不知几位上人有什么急事,居然跑到大理寺来找我?。”
见天?急急忙忙开腔:“世子,你瞧瞧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黑『色』符箓,上面全是用鲜血画的?咒语,血迹已经?干涸了,恨意却力透纸背。
“七咒符?”
“昨日李将军令人请老道上门除祟,说是他家夫人和女儿像是撞了邪,前两日突然开始上吐下泻,他自己?也?浑身不舒服,贫道上门察看,果见李家人个个像生了重病,见美?想?起?一种咒术跟这个很像,仔细察看大门口的?台阶底下,才发?现有人给李家下了这样的?符术。若非发?现得及时,李家七日内就会有血光之灾。”
见美?严肃地说:“世子,七咒符跟引魂术可是无?极门的?拿手好戏,自从这群贼道伏法,坊间多?少年都没见过了,贫道们?觉得事关重大,只好赶忙跑来给世子报信。听?说这位李将军是朝中炙手可热的?新贵,不日就要被擢升为一方节度使,会不会是李将军得罪了什么人,所以有人暗中用这样的?法子来残害他们??”
蔺承佑望着?符箓若有所思。
见仙也?道:“这种事关系到朝堂,我?等就不好『插』手了,今日过来,就是想?把此事转托世子,真凶摆明就是冲着?要李家人的?命去的?,有这次必然会有下一次,趁李家门口的?咒印还在,世子要不亲自去瞧一瞧?”
***
明月楼。
滕玉意坐在窗前,不时往楼下看一眼。耳边丝竹清悦,乐工们?在帘后奏曲,点心流水般呈上来,每一块都透若冰玉,关键只有拇指般大小,连续吃也?不觉得甜腻,那酒浆不知用什么调的?,堪比神仙洞府的?香雾之醑。
滕玉意对面前的?吃食很满意,只是她来这快一个时辰了,既没瞧见蔺承佑,也?没看见绝圣和弃智,蔺承佑许是怕凶鬼吓到店里其他客人,所以提前包下了今日的?明月楼,偌大一座酒楼,只有她一个客人。
转眼已是初夏了,日头?也?比头?些日子灼盛,滕玉意在窗前坐了一会,渐渐被日光照得脸热,原来已是晌午了,她疑『惑』地放下酒盏,虽说帖子上没写明具体?时辰,但既然约了人,哪有这么晚不『露』面的?。
端福自进?来后,便一直木头?似的?杵在一旁,看出滕玉意有些焦急,开了腔:“要不要让长庚去青云观打听?打听??”
“再等一会吧。”
话音未落,就听?楼下传来喧哗声,探头?往下看,正好看见一道高挑的?身影进?来,紧接着?楼梯响起?了脚步声,主家屁颠颠陪着?来人上来了。
不一会婢女们?打开门,果然是蔺承佑。
他像是临时赶来的?,连官服都没换下,青衫幞头?,脚蹬皂靴,走动时襕衫侧摆『露』出里头?的?赭红『色』罗裤,举止要多?洒脱就有多?洒脱,要不是腰间悬着?金鱼袋,处处都与年轻官员毫无?二致。
可惜衣领里头?还是『露』出了端倪,估计是嫌天?气闷热,他厚重的?官服里头?居然穿着?宫制的?雪白纱罗襌衣。
蔺承佑摆摆手让主家和乐工等人都下去,撩袍坐到对席,笑道:“让王公子久等了。”
滕玉意忙道不敢,看他额头?上有汗,好奇道:“今日大理寺很忙么?”
蔺承佑给自己?斟了杯酒,笑了笑道:“有点忙。”
差点就没能及时赶来赴约。
喝酒的?时候,目光忍不住越过酒盏上沿看向滕玉意,她把胡子摘下来了,美?若莲花的?一张粉脸,眼睛仿佛含着?春水,被窗外透来的?阳光一照,乌溜溜的?比葡萄还要黑亮。
蔺承佑收回视线,转头?看了看门口:“我?叫他们?上菜了?正好我?也?饿了,这家菜做得还不差。”
滕玉意一愣:“不等小道长了吗。”
等他们?做什么?巴不得他们?不来,这家菜他带他们?都吃过好多?回了,大不了回头?再给他们?加点菜,蔺承佑心里这样想?,嘴上却说:“这家店的?菜比旁处上得要慢,绝圣弃智一时半会赶不过来,我?还有要事在身,且等不了了。”
滕玉意想?了想?,蔺承佑应该是急着?办完事走人,她指了指自己?的?腕子,悄声说:“玄音铃我?已经?洗过了,世子可以把厉鬼释出来了。”
“哦,没带。”
“?”明日书院就要开学了。
“这两日事忙,我?没工夫去捉鬼。”蔺承佑道,“不过城北的?修真坊有座庄子闹鬼,听?人描述,像是专门吸食人鬼魂的?伥鬼,我?正好要过去办案,王公子要是有空,要不我?带你一起?去除祟?”
滕玉意喜出望外,伥鬼这种东西算是恶鬼一类,而且法力不算很高,有小涯剑在手,单她一人就能应付,如此一来,她不但能试试玄音铃的?灵力,还可以除祟攒点功德。
她心里乐开了花:“正好我?也?想?试试端福教我?的?剑法,世子要是不想?亲自动手,到了闹鬼的?庄子,我?一个人来对付就行了。”
蔺承佑垂眸饮了口酒,借命之人只能靠斩妖除魔来消灾,那一窝厉鬼够滕玉意攒好些功德了,不怪她高兴成这样。
他一本正经?道:“也?行。只是我?手头?有好几桩待办的?案子,碰巧地点就在修真坊底下的?义宁坊,王公子是同我?一道去,还是在此处等我??若是嫌麻烦,我?取完证再回来接王公子也?成。”
难怪蔺承佑忙成这样,眼下已是晌午了,义宁坊离东市足有小半个城,等他办完案子回来,不知要到何时了。滕玉意沉『吟』,要不改日?但她明日就要带着?玄音铃进?书院……
蔺承佑忽又道:“其中一桩案子的?受害人说起?来你也?认识,正是胡季真。另一个当事人没报案,只能算是上门除祟,绝圣和弃智今日不在,要是王公子没空,我?只好再找人帮忙了。”
滕玉意一愣。
自从知道胡季真的?事可能与卢兆安有关,她就一直盼望着?能借助此事揪出卢兆安的?把柄,难得今日有机会打听?一下案情?,就算只能在外头?等着?也?愿意,她马上改了主意:“我?同世子一道去。如果我?一个人不够用,端福也?能搭把手。”
蔺承佑心里笑了笑,勉为其难地点点头?:“真要去的?话,光贴上络腮胡还不成,你这模样还得改一改,还有你这身衣裳也?得换一换,最好换成道袍。”
滕玉意:“贴上络腮胡还不够?难不成世子要除祟的?那户人家认识我?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说着?击了击掌,侍女们?鱼贯而入,一盘盘呈上来,端的?是芳酒绮肴。
二人用膳时,连杯箸都不闻响动,蔺承佑偶尔抬眸看看滕玉意,滕玉意似是觉得这菜颇可口,不知不觉间,每一道都吃了不少。他看在眼里,自己?的?胃口也?出奇的?好。
膳毕,滕玉意让端福帮她弄了一套小道士穿的?道袍,装扮了下楼,果然变成了一个面生的?小道士。
蔺承佑上下打量滕玉意一番,笑着?点点头?:“赐你道号无?为,待会到了李府,叫你‘无?为’的?时候,你要记得答应。”
滕玉意笑着?垂眸:“贫道知道了。”
那边突然传来绝圣和弃智的?唤声:“师兄。”
转头?一看,正是青云观的?犊车,一到楼前,绝圣和弃智就从车上跳下来:“师兄,你们?这么快就吃完了?王公子呢?”
蔺承佑心里叹了口气,到底被这两个小家伙追上来了,他自顾自翻身上马:“上车吧。”
滕玉意趁机上了青云观的?犊车,随后就从窗口探出脑袋:“小道长。”
绝圣弃智听?这声音耳熟,忙也?上了车,坐下后细细一瞧,惊喜地说:“滕娘子?怎么穿成这样,完全认不出来了!”
滕玉意把手里的?漆盒递给两人:“我?得试一试玄音铃的?灵力,碰巧你们?师兄稍后要去除祟,说好了带着?我?去,让我?打扮成小道士,说是这样比较不打眼,饿了吧?你们?师兄让店里另做的?素菜和素点,都是你们?爱吃的?,趁热吃吧。”
绝圣和弃智乐呵呵接过漆盒:“我?们?不饿,师兄先前给了我?们?钱让我?们?买好吃的?,这个留着?晚上吃。滕娘子——”
“嘘,你们?得叫我?无?为,你们?师兄刚才给我?起?的?道号。”
弃智笑着?改口:“好,无?为师兄,师兄现在要带我?们?去哪?”
“说是去除祟,据说那户人家姓李。”
绝圣和弃智既新鲜又兴奋,往日虽说也?曾与滕玉意一起?除妖降魔,但几个人一同去某户人家除祟,这还是头?一回。
这一路上,青云观的?犊车不时有笑语声传出来,蔺承佑在车外听?着?,三人也?不知说到什么高兴事,叽叽喳喳就没消停过。
到了那家门口,滕玉意下了车一看,李家?李淮固家何时遭了邪祟?
李光远和李家几位公子不在家,李夫人得了消息,拖着?仍有些虚弱的?身子,亲自率府中人迎至中堂:“老身有失远迎,竟劳动世子上门除祟。”
说话时脸『色』焦灼,分明正忧心着?什么。
滕玉意第?一回来到李家在长安的?府邸,不动声『色』看看左右,远比李家旧宅要富贵,处处珠楼翠幕,处处花卉繁茂。
蔺承佑笑着?叉手作揖:“李夫人多?礼了,受东明观五位前辈之托,上门帮忙除除祟,不知除了昨日发?现的?那道黑符,府上可还有什么古怪之处?”
李夫人深深一揖,焦声道:“五位道长上门过后,我?等都已见好,唯独小女仍旧昏睡不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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