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被送至北境边塞的领主宅邸时, 教皇塞西尔还活着。
但是，他的生命已经如同风中残烛，孱弱飘摇, 随时会熄灭掉。
他的意识时断时续。
整个人时而醒着, 时而昏睡。
在这漫长反复的昏『迷』醒转之中，教皇塞西尔的脸『色』越来越苍白，气息也越来越虚弱。
玛莎作为光精灵的后裔, 是擅长治愈术的。
但是，面对教皇的情况，她的治愈术也只能起到拖延的效果而已。
玛莎低着头：“这样下去, 等不到新圣城的援救，圣座就要……”
她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。
但是, 就算她不说, 周围的人也会明白她的意思。
艾伦摇了摇头, 说道：“这就是圣座要的结果吧……”
身在高位者, 总是谋算这, 计策那。
更甚至, 他们连自己的命，也要当成筹码算计进去。
※
爱丽丝探望过了还在昏『迷』的教皇之后, 回到了三楼的套间里。
克里斯正坐在套间客厅的沙发上, 一手拿着分享寿命的契约, 一手抱着扭得像一条蛆的猫。
在克里斯被抓又被解救之后, 小克久违地再次蹭到了他的怀抱。
黑煤球猫在克里斯怀里上扭来扭去，后者才刚换的新衣服上，才一会儿的功夫，就已经粘了不少猫『毛』了。
克里斯抬起头，问道：“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爱丽丝疲惫地从沙发上坐下来了。
从魔界出来之后, 他们俩是该好好谈一谈分享寿命的契约的事情的。
但是，从离开魔界到现在，数日的时间里，他们俩谁也没有心情提起这件事来。
爱丽丝拉过克里斯的手腕，问道：“魔封石手环要怎么拿下来？”
“明天就可以了。”
克里斯说：“等到明天，我身体里积蓄的神力就足够把它破坏掉了。”
爱丽丝拿出了教皇给予的地图，说道：“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吧，去寻找圣物。”
比起从前有什么麻烦自己解决。
现在的她，已经会主动去拉上克里斯，把他拖进麻烦里了。
克里斯收起契约纸，说道：“好。”
爱丽丝点了点头，随即，她打了一个盹。
她站起身来，说道：“那我先去睡觉了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克里斯回应道。
爱丽丝低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克里斯。
后者抬起头来，问道：“怎么了吗？”
爱丽丝摇了摇头：“不，没怎么……”
她只是觉得，克里斯这几天有些不对劲。
这个乐于恶作剧的神裔在这几天变得相当正经认真，不像过去那样满嘴跑火车，惹人生气了。
不过……仔细想想，他的这种不对劲也是合理的——如今的这种情况下，还有心情开玩笑才是不正常吧？
“小克，走了，去睡觉。”
就在她要捞起小克一起去睡觉的时候，遭遇到了后者的强烈反抗。
黑煤球猫紧紧扒着克里斯，两条黑『色』的『毛』爪也圈在克里斯的手臂上，抱着他不肯走。
爱丽丝：“……小克？”
黑煤球猫紧紧抱住克里斯，抬起头冲她“喵”了一声。
爱丽丝：“你到底是谁的猫？”
自从几天前在雪原上，她说要养龙的时候，小克就开始和她闹脾气。
一直闹了好几天，闹到把克里斯救出来了，小克也还是不愿意跟她和好。
现在有了克里斯，这家伙更是连陪她睡觉都不愿意了。
黑煤球猫的叫声又萌又软：“喵~”
只可惜，牠是一边用胖脸去蹭克里斯，一边这么叫的。
爱丽丝点了点头：“行吧。”
随即，她孤身一人扭过头去，要回房间里睡觉了。
金发少女的背影孤高而壮烈，充满了倔强的意味。
“咚咚咚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，套间客厅的门被敲响了。
爱丽丝调转了方向，直接走去开门。
门一打开，一只手就伸进来，拉住了爱丽丝的手腕。
玛莎拉着她，一边往外走，一边解释道：“圣座醒了，他说要见你。”
※
“打扰了。”
爱丽丝轻轻地推开了门。
她走到床边，在摆放在这里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圣座，听说您要见我。”
躺在床上的人苍白而虚弱，他连转头都困难，只有眼珠缓缓地滑向爱丽丝。
此时的教皇塞西尔，看起来不像是活了两千多年的人，他看起来，只是个苍白而单薄，命垂一线的年轻人。
教皇塞西尔缓慢而艰难地开口道：“是……爱丽丝小姐，我想拜托您……”
爱丽丝接上了他的话：“您想拜托我，救一救这个世界？”
塞西尔动作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爱丽丝说：“别拜托我，我不值得托付。”
“就算答应了您的请求，我也会因为各种事而变卦，不会是能让您放心的人。”
“而我也不是会被您的『性』命胁迫住的那种人，您要清楚这一点。”
爱丽丝的话说得有些重，但隐藏在这些话语背后的心意，却不是坏的。
她说道：“圣座，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情，就好起来，自己去做吧。”
塞西尔唇角带着微弱的笑意，只是，这笑容悲伤又痛苦。
“不，爱丽丝小姐，我不是在拿自己的命胁迫您。”
“我赌上这条命，胁迫的是远在圣灵街的圣子殿下的……”
爱丽丝说道：“那您就更不能对我放心了。”
“您没有胁迫我，我也从不信仰光明，我还有什么从黑暗神手中拯救世界的动机？”
“所以……神眷者靠不住，您还是自己来吧。”
爱丽丝的话语之中一直在表达拒绝之意。
她希望教皇不对她放心，希望教皇因为这份不放心而挺下去。
“救您的方法一定是有的，您要撑住……”
“圣子的治愈术很厉害，您要努力撑到他赶来。”
“克里斯虽然不怎么会治愈术，但他的血里神力很浓厚，也能够拖延您的时……”
塞西尔闭上眼睛，这是拒绝的意思。
他说：“爱丽丝小姐，不信仰光明也没什么……”
“我也是一个对光明没有信仰的人。”
爱丽丝愣了一下。
教皇对光明没有信仰？
塞西尔说道：“在危境之中试图拯救世界的人，大部分是光明的信徒。”
“但是，并不是只有光明信徒，才愿意去救这个世界。”
塞西尔那双疲惫的，久经年月磨砺而沧桑的双眼，望向了坐在一旁的金发少女。
“爱丽丝小姐，您拯救世界的动机，一直是存在的……不是吗？”
“这世上，总该有些东西，是您不惜赌上『性』命，也要从黑暗神手中守住的吧？”
那样的东西当然是存在的。
否则，爱丽丝也不会冒险闯入魔界了。
塞西尔说：“只要与黑暗为敌的理由存在，那就足够了。”
不需要信仰，也不需要背景。
只要与黑暗为敌，那就足够了。
爱丽丝问道：“那您……”
塞西尔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他大概是以为，爱丽丝在问他“不信仰光明，为何还要身处教皇之位”。
他『迷』『迷』糊糊地回答道：“当时的世界一片混『乱』……”
“我想救一救世界……所以我，就回到了神宫……我守住了世界，还想要守住，那些总是愿意保护这个世界的光明信徒，就坐上了这个位置……”
爱丽丝恍然间记起，教科书上说过的，教皇塞西尔的故事。
两千年前，人们对神的信仰疯狂且蒙昧。
离神最近的神宫，更是疯狂到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。
就好像蓝星的历史里，中世纪那些对神信仰到了堪称疯狂的程度的信徒那样，光明的外表之下，掩藏着无数的黑暗和肮脏。
塞西尔发现了神宫的黑暗面。
他无法原谅神宫，选择了离开。
离开的时候，他还与当时掌权的圣子闹了矛盾。
后来那位身在高处，不得不为的圣子也厌倦了神宫的一切，选择了离开。
原本忌惮着圣子的黑暗信徒，开始横行于世。
失去了圣子的神宫陷入内部混『乱』，对外也处于弱势地位。
黑暗横行，光明懦弱无力，世界濒临毁灭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塞西尔重新回到了光明阵营，救下了濒临毁灭的世界。
最初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。
爱丽丝还在疑『惑』，理应对神宫和光明神恨之入骨的塞西尔，为什么还愿意回来呢？
如今，爱丽丝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是这样啊……
原来是这样。
教皇塞西尔，一个对光明没有信仰，却深爱着世界的人。
为了拯救世界而利用了神宫和光明信徒吗？
这种行为，都不知道该评价为自私还是无私了。
如今他甚至赌上『性』命，来『逼』迫总是对神术师心软的圣子瑟斯顿。
对他人的心软加以利用，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自私到极致，让人愤怒的。
但是，他的目的是救这个世界……这个行为就变得让人不知该如何说了。
爱丽丝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“您好好休息吧。”
她站起身，回头走出房间。
拉开门之后，她才发现，黑发神裔正抱着猫站在门外。
黑煤球猫趴在克里斯的肩膀上，见到爱丽丝之后，就伸出爪子来够她。
不过基于爱丽丝这几日和赌气的小克的相处经验来看，小克多半不是要她抱，而是想用肉垫拍她。
爱丽丝疑『惑』道：“克里斯？”
“走吧，小公主。”克里斯回过头来，说道：“我们去最北处的雪山，取最后两件圣物。”
爱丽丝：“……”
她大概能猜到，克里斯是听到她与教皇的谈话之后，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。
但是……这事好像有点不太对？
“最后两件？”爱丽丝问：“雪山不是只有一件圣物吗？”
克里斯低下头，银『色』眼眸里的光芒，逐渐沉了下去。
他说道：“最后一件，会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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