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城
太子淮满面郁『色』, 翻开南幽侯书，数次提笔却迟迟没能落下。
这是南幽侯第二次书。
和之前不同，这次南幽氏族共同附议, 赞同国君禅位，共请中城下旨。
禅让古已有之。诸侯国不提，人王也曾因病重或老禅位。中城曾颁布律法，制定一系列礼仪章程，天下氏族奉行。
南幽侯书禅位, 只要不违背律法, 不触犯氏族规则, 中城本当应允。接到奏疏后，中城迟迟没做正面回应, 实是事出有因，全属无奈之举。
一来人王昏『迷』不醒，太子淮代摄朝政, 虽大权在握，终归没有正式登位。万一人王苏醒后震怒，认真计较起来, 会引无穷无尽的麻烦。
其次, 历来禅让选自嫡系血脉，不然也是国内氏族。南幽侯选定的继承人是赵颢, 其北安侯嫡子并在朝参政, 更高居卿位, 就算他的母亲是大幽氏也会引争论和非议。
太子淮放下笔，深深叹息一声。
提起大幽氏，不免牵扯前朝旧事。
先代南幽侯请立嫡长女世子，书中城, 事情十隐秘，天下少有人知。
南幽侯在城头喊破旧事，言辞锋利直指中城，明示人王不公，和南幽氏族互勾结沆瀣一气。
这样的指责不可谓不重。
哪怕没有切实证据，仅是捕风捉影，也会给人王威严造成打击，给中城的威信覆一层阴影。
人王陷入昏密，始终没有醒来，当旧事难以查证。太子淮询跟随人王多的心腹，也没能出个所以然。
朝中氏族三缄其口，他又不能『逼』迫过甚。
面对一封又一封书，太子淮无从下手，无时无刻不感到胸闷气短，一天比一天焦头烂额。
实在没有办法，他强令宗人打开库房，亲自查找封存的奏疏。
功-夫不负苦心人，穷尽数日时间，在如山的竹简之中，他终于找出带有南幽侯印章的数百封书。
对这些书逐一进行翻阅，耗费的精力可想而知。
太子淮心力交瘁，变得疲惫不堪。
在他几乎要放弃时，终于找出最键的证据。
竹简藏于木箱内，因时间久远，边缘处出现裂痕，系绳也已腐朽。简的字依旧清晰，笔锋锐利，能窥出落笔人当时的心情。
太子淮双眼爬满血丝，疲惫到无心顾忌礼仪，直接坐在地，展开竹简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证据摆在眼前，容不得他不信。
南幽侯的指证句句属实，人王的确做下错事。先代南幽侯和大幽氏是受害者。
他们的死，中城需要负起责任。
太子淮非吴下阿蒙，他心中十清楚，如不是人王怀有私心，对南幽侯的求助置之不理，南幽氏族不会越来越放肆，甚至做出毒杀国君的恶行。
若是人王能维持最基本的公正，对南幽侯予以扶持，严厉斥责南幽氏族，局面不会愈演愈烈，展到今日，已然无法挽回。
想到南幽国的『乱』局，太子淮无计可施，越想越是无力。
如没有现证据，他能欺骗自己。如今竹简在手，他想故作不知不行。
离开库房之后，太子淮一天比一天沉默。他的变肉眼可见，王后和稷夫人看在眼里，是不一言，既未询也没有出声安慰。
在这件事，旁人无法帮忙更无从置喙，只能靠太子淮自己想通。
奈何事不遂人意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南幽侯二次书，将太子淮『逼』至角落。
讽刺的是，南幽国难得君臣一心，一心一意想着让赵颢接替君位。
无论太子淮答应否，事情的结不会改变。区别只在于有没有盖有人王印章的旨意，是否被中城承认。
“天下共主。”太子淮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自从郅玄兵东梁国，天下局势就脱出掌控。
四大诸侯国中，西原和北安实力愈强，迟早不将中城放在眼里；东梁遭遇战败，正集中力量碾压东夷，试图以此填补丢失的国土，获得更多奴隶。
南幽国和东梁一样遭遇战败，不同在于东梁仍存半土，南幽国土尽失。南幽氏族死去泰半，国君一心想要禅位，活着的氏族举双手赞成。
“西原，北安，南幽，东梁。”
公子颢成南幽国君，则安氏一家掌两国。公子颢和郅玄有婚盟，郅玄又同梁霸是表兄弟，四大诸侯同气连枝，中城迟早被架空，权柄尽失，只存象征意义。
太子淮从未像此刻一般清醒。
回忆同王后的谈话，他心中涌起不甘，平添几冲。但他终究是务实之人，能明白看到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，再不甘也要低头。
不提其他，单以军事实力而言，中城就不是大诸侯的对手。
西原国和北安国自不用说，只要国内不『乱』，始终会如两座大山牢牢压在中城头顶。
东梁国和南幽国战败，不代表两国真正无能，全因对手太强。换成王族私兵，无论东梁是南幽能够轻松取胜。
正因头脑清醒，太子淮才会愈苦恼。
在王后面前，他表现得心平气和，愿意接受未来的命运。可事到临头，真正体会到个中滋味，又如何能没有半点情绪。
捏了捏眉心，太子淮陷入沉思。
他突然有些明白父亲的心态，也能够猜出何父亲要冒天下之大不韪，勾结南幽氏族，做出诸多不公之事。
理解不代表赞同。
设身处地想一想，换成是自己，哪怕局势再难，也绝不会走这样一条路。
“一步错步步错。”
太子淮不再犹豫，提起刀笔，亲自拟定旨意，用人王印和太子印，赞成南幽侯禅位。
印章落下，仿佛卸下肩头重担，太子淮不由得一阵轻松。
“来人。”
旨意封，太子淮不打算交朝中商议，直接派人送往南幽国。
事情已经拖得太久，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。
父亲的路走不通，他只能另辟蹊径。不确定前路会有多少阻碍，太子淮唯有亲自去探索，一步一个脚印。
无论如何，中城象征意义仍存，他就有机会。
将事情简单到君权和臣权，哪怕情况再糟糕，他也有应对之法，总不至于落到南幽侯的下场。
不是他对自己过于自信，而是他信郅玄的人品。
即使见面次数不多，太子淮也能揣摩出郅玄的『性』格。这位轻的西原侯有蛮横跋扈之名，实则行事公正。不触及他的底线，某种意义，太子淮能得到他的庇护。
想到这里，太子淮愈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。
早知不是对手，何必难自己。靠一个强有力的姻亲，抱住一条大粗腿多香。
中城旨意送出，送信人快马加鞭，赶在世子瑒和赵颢有下一步行前抵达南幽国。
让来人诧异的是，宣读旨意之后，即将成国君的赵颢未见激，北安国大军下也泰然处之，反倒是南幽氏族喜出望外，一个个心花怒放，手舞足蹈，仿佛是喜从天降。
“怪哉。”
身在中城时，送信人曾听闻战报，知晓赵颢在南幽国一路横扫，杀得大氏族鬼哭狼嚎。
这样一尊杀神将要成国君，压在众人头顶，氏族们不见惊慌反而欢呼雀跃喜眉梢，怎么想怎么奇怪。
更让来人不解的是，举行过禅让仪式，赵颢没有留在南城，而是将国事暂托于让出君位的幽鳌，自己随大军启程，一同返回北安国。
大军携带大量粮食，其中有二十车是专西原侯准备，在未出南幽国境时就转道西行。
世子瑒做得体面，特地给中城送去两车。
没有西行车队对比，两大车稻实属难得。但事情就怕比较，二对二十，孰轻孰重，明眼人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送信人心中不满，却也没头铁到找门。
能被太子淮委以重任，证明不是没有脑子，能看得清形势。
中城势微，自从暴-『露』-出王族私兵虚弱，在两百甲士面前不堪一击，天下诸侯国就变得蠢蠢欲。尤其是大诸侯，再难受到控制。
世子瑒愿意给中城入贡，已经是全其颜面。想要更多，落在对方眼中怕是得寸进尺，蹬鼻子脸。
想清楚之后，送信人摆正心态，回程路倒也轻松。
再看被他视老谋深算的世子瑒，此时却苦着一张脸，坐在帐内无计可施。
“当真要走？”世子瑒道。
“大军归国时，颢自会返回。”赵颢一边说，一边解下甲胄。
日前信鸽飞抵，送来一封短信。信中写明郅玄将巡边境，如赵颢有时间，可前来一晤。
郅玄这次巡边是临时起意，主要从东梁国拿下的大片新土。
按照计划，这些土地会种植大量甜菜，收割之后专门用来制糖。
甜味很是稀有，大多只能从蜂蜜中获取。
野蜂凶悍，寻找蜂巢割取蜂蜜要冒不的风险。缺少采蜜人的诸侯国，蜂蜜价极高，往往有价无市。
西原国真能熬煮出糖，各地商人必蜂拥而至。届时，郅玄和西原氏族又将赚得盆满钵满。
郅玄巡边正遇赵颢归国，种植甜菜的地界距大军路线极近。
认真考虑之后，赵颢决定暂时离队，去同郅玄见一面。
赵颢离开后，手头事务需要移交世子瑒，这也是让世子瑒最不满的一点。他是兄长，于情于理不能被如此压榨！
“半之期尚未应诺，大兄是要反悔？”赵颢抬起头，双眸深邃，手指缓慢收紧，指节出清脆声响。
看情形，大有道理说不通就靠武力解决的意思。
世子瑒很想坚持，到底没能坚持住。
兄弟太能打，隔三差五就不讲理，做兄长的难，简直没有天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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