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钰打从一开始, 让人把宋兆吊起来时,便打好了让他带她逃出去的主意。
宋兆从前成功地偷溜进来过,翻墙被抓许是故意的,青钰想悄悄出去, 只能依靠宋兆。而宋兆没想到自己早就被青钰看穿了, 更没想到堂堂长宁公主居然还有悄悄逃出公主府的时候,一直到出府之后, 还是忍不住地瞟向青钰, 青钰目不斜视,冷冰冰道:“不许看。”
宋兆笑着凑过来,“……只是未曾想到公主这般聪明, 果真是我瞧上的姑娘。”话还未说完, 便感觉到一股冷风朝面门袭来, 青钰握着钗子直『逼』他双目, 若非他躲得及时, 说不定真的被她戳瞎了。
宋兆起了一身冷汗,“你下得好狠的手,若真弄瞎了我,就不怕给自己惹麻烦?”
青钰收回钗子,抱着双臂,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快步行走, 嗓子很淡,“我会杀了你,没人知道是我杀的。”
“……”宋兆没想到她这话说得这么干脆, 无言了半晌,他追上她,拦住她的去路,有些气愤,“长宁,我待你还不够好么,你就一点心都没有?”
青钰停下了脚步,漠然地回视他,眼神尖锐,不带任何情感。
许久,她说:“我自是希望你能为我所用,但我不能给你要的东西,二者之间,若要我选,我宁可没有你。”
“宁可孤军奋战,也不肯接受我?”宋兆袖中的手蓦地攥紧,双目微微发红,咬牙道:“我不明白,你还在想着你的亡夫?人死了那么久了,你还念着他?”
青钰也怒了,扬声喝道:“宋兆!”
他怎么能随便提阿延?
她不许任何人对阿延不敬,半点也不行。
青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含怒看着他,宋兆终于在她脸上看到除了冷漠之外的别的表情,嘲讽道:“果然,我一提他,公主便控制不住了。”宋兆还想再激怒她,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宋兆眉心一跳,猛地将青钰扯到了一边的巷子里,能听到那些官兵快步路过,似乎在搜查着什么。
长安夜里宵禁,青钰方才那一声许是动静太大,惊动了这里的官兵。
宋兆一边捂着青钰的唇,一边被她尖利的指甲不住地划着手臂,疼得连连抽气——这女人简直凶狠得不像个人,他这般帮她,她还一点都不领情,居然还要挠他。
宋兆等官兵都走了,这才放开青钰,看着被挠得红痕遍布的手背,额头青筋暴跳,正要开口,一转头,却看见青钰此刻的样子。
她被他气得不轻,满脸都是汹涌的杀意,偏偏仍旧是那一身单薄的衣裳,在冷风中看起来格外孱弱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方才……抱了她一下。
宋兆记得青钰不喜人碰,当初有不亲近的宫人碰了她一下,她险些当场砍了那宫人的手,此事很快便流传开来,都说长宁公主怪癖甚多,碰她的东西、碰她的人,都是逆鳞。
宋兆看着面前的青钰,忽然叹了口气,『揉』了『揉』眉心。
算了。他对自己说。
他解开自己的外衫,忽然披到了青钰的身上,特意小心着没有碰到她。
“天冷,莫要受凉了。”他说:“这回没碰到你,别生气。”
青钰没想到他居然会出此举动,身上披着宋兆的衣衫,她颇有些不自在,原本的怒火也一下子烟消云散。
其实她并不是不喜人碰。
她只是,不喜人碰阿延的东西。
她时常亲自为他抄写佛经,那日她在御花园里,怀里抱着还未抄完的佛经,莽撞的宫人不小心蹭到了她,害她弄皱了怀里的佛经。
她当时怒不可遏,自此也传出了其他流言,她想着旁人那样误会也好,总归不会再有人敢动阿延了。
如今听见宋兆那句“没碰你”,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,但也只有须臾,很快她就思考起自己要做的事情来,当下再也耽搁不得,飞快地奔向目的地,宋兆一路在后面为她注意四周,一直到青钰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,这才也跟着进去。
他知道青钰不想被他听见谈话内容,索『性』守在院子里,等到青钰办事回来,他才一路将她护送回去,打道回府。
宋兆不知什么事情这么要紧,当日也一直未曾多想,一直到了七日之后,他派在长宁公主府外的眼线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国公府,跪在地上紧张道:“小公爷!大事不好了!方才宫里来了人,紧急传公主入宫,那太监看似极为着急,小的悄悄观察着,公主府的人脸『色』都很难看,许是出了什么事了。”
宋兆敲着折扇的动作一顿,探身望着那小厮,皱眉道:“长宁这些日子都不曾出府,找她作甚?”
等等。
她虽然没出府,那日却偷偷溜了出去。
难道是因为那件事?她究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,这都七日了,才忽然发作?
宋兆忽然起身,慌张道:“快快,备车,我现在要进宫看我姑姑。”
他急不可耐,拂袖大步出去,袖底掠出一道冰凉的风,整个人也宛若风儿似地刮了出去,火急火燎地直奔皇宫。
见了太妃,太妃得知宋兆来意,却也只能叹口气,无奈道:“陛下如今震怒,你不该多管闲事。本来啊,这河西修堤的事儿,长宁不该擅自『插』手,如今她『插』手,便是踩了陛下的逆鳞,固然我们都知道她的『性』子,太不服输,也就是因此,行事未免也太大胆了些。”
宋兆霍然起身,大惊道:“她『插』手的是那件事?”
太妃淡淡道:“前几日,京城去青州的钦差被人截杀了,本来此事是要平西王世子接手的,但世子忽然变卦,借故不愿接手此事。”
让藩王负责,是工部尚书提出的意思,也是皇帝点头之事,为此,皇帝甚至亲自敲打过长宁和高王两家,让他们莫要再此事之上争斗,国家大事不得延误,他们要争权夺利,此刻也得消停一点儿。
谁知长宁像个疯子,居然仍旧在『插』手,想把这门差事揽过去,平西王世子本不是个省油的灯,故意将此事的线索报给皇帝,想旁观长安城内的内斗,皇帝当然震怒了。
十有□□,那些杀手也是长宁派的。
宋兆闻言,心底一片冰凉,也重重地跌坐下去。
她这么不计后果,难怪那日要瞒着周围的宫人逃出府外。
明知是忤逆皇帝,仍要去做,不惜两败俱伤,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,果真是她。
果真是那个不择手段的长宁!
宋兆心底一片冰凉。
***
御书房内,青钰静静地跪坐在下方,垂目看着面前冰冷的地砖,神态漠然。
皇帝将折子摔到她面前,撑着御案居高临下,冷道:“长宁,朕让你不『插』手,你连朕的话都敢忽视了么?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!别人又是如何弹劾你的!”
青钰抬头,凝视着皇帝盛怒的脸,忽然『露』出一丝毫无畏惧的微笑,淡淡道:“皇兄不是宠爱长宁么,既然那么多次能护住长宁,如今再护一次便是。”
“你!”皇帝气急,当真没想到她事到临头,居然还不知悔改,他快步走下台阶,隔着面纱狠狠捏着她的脸,『逼』她抬头,冷笑道:“国家大事,什么时候成了家事?你拿河西百姓的『性』命博弈,还想让朕护着你?对朕的警告视而不见,仍旧没有悔改?”
青钰听到那句“家事”之时,眼底便掠过了一丝隐晦的嘲讽,但她只是望着面前的皇帝,眼神平静,也不做出任何的解释。
没什么可解释的,她确确实实像他说的一样。
但她笃定,她现在还很有利用价值,他不会贸然抛弃她,怎样的惩罚她都能接受,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,如果重来一次,她还是会这样选择。
皇帝起身,负手来回踱步片刻,忽然淡淡道:“朕已经下旨,将此事派给高文颂全权负责。”
青钰霍然抬头,“皇兄!”
他不帮她就算了,他为什么还故意把这件事给高家?
“既然平西王世子不接,此事便只能交给高文颂,前几日你让王氏一族吃了大亏,王阁老至今都有怨言,朕正好给他们甜头尝尝,你也不必再打着此事的主意了。”
像是故意一般,皇帝低头睥着青钰,即便知道她极为不甘,也丝毫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,拢袖淡淡道:“就在这里跪着,跪满三个时辰再走。朕今日不给你点儿教训,也不会让你长记『性』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,吩咐人仔细看着她。殿中只留下三两宫人,青钰咬唇低下头,垂落两侧的手拳头捏得死紧,极为不甘。
一直到了晚上,宋兆在宫门外等候,才看见雪黛搀着一瘸一拐的青钰,慢慢走了出来,宋兆看她眼神阴郁,脸『色』甚为难看,连忙迎上前去,“长宁,你没事吧?”
青钰看也不看他一眼,直接从他身边走过,被人搀着艰难地走上马车。
宋兆脸上的笑容一僵,转身看着她,抿唇不语。
青钰掀开马车的车帘,进去之前忽然顿了一下,淡淡道:“宋兆,你和本宫不合适,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。”
“你都看到了,本宫不择手段,可以弃天下百姓于不顾,我要做的事,和你相差太远,你宋家虽我的盟友,却也仅此而已,往后若出大事,仍旧是分道扬镳,各凭本事。”
“所以,离本宫远点儿。”
她说完,掀帘进了马车,头也不回。
车夫一甩马鞭,公主府的马车调转了个方向,往远方驶去,直至湮没在人『潮』里。
宋兆在原地站了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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