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的小书生_第24章 那书生和那女子(十五)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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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 白星像往常一样观察夜『色』时,发现星空隐隐泛红。     弯月旁排了几朵厚重的?云彩,冰冷的空气似乎也比平时沉了许多, 吹得『裸』/『露』在外的?肌肤微微刺痛。     就连地上的?霜花, 仿佛也较昨日更清晰。     她微扬起脸, 闭上眼睛, 细细感受着徐徐吹来的晚风:     风小了,但水汽重了。     整片天地仿佛都在积蓄水分, 暗自酝酿一场大雪。     如无意外, 三?两日内必至。     她扫了眼墙角日益缩减的柴火堆, 决定明天一?早就带阿灰上山,多囤积一?点柴火。     中原腹地的雨雪固然不会对她的?行动产生?太大影响,但雨雪必然会打湿山中林木。若直接焚烧受『潮』的?柴火, 会产生大量浓烟和毒气, 届时身子?非但暖和不起来, 只怕一?夜过后就要凉透了……     谁知次日早上,她跟孟阳正吃着菌菇萝卜丁肉酱臊子?面时,后者忽道:“白姑娘, 我?夜观天象, 觉得三?五日内可能会有雨雪,不如今天我们去城外弄一?点柴火来吧。”     若没了柴火,可怎么做饭呀!     还夹着面条的筷子略停顿了下, 白星稍显诧异的?瞧了他一?眼。     一?颗裹满酱汁的?蘑菇丁在面条上晃了晃,终于失去平衡, 顺着滚了两圈,吧唧落回碗中。     门口挂的?小黑板她不是没瞧见,只这场雪怎么也要等几十个时辰后才到, 自己之所以看得出,是得益于十多年来与山林草兽为伍的?生?涯,这?书生?     夜观天象……读书人都这么厉害的吗?书上连这?个也有?     此时的孟阳正弯腰往灶膛内埋红薯,并没看?到邻居眼中的?惊讶。     他用带着红『色』火星的?余烬小心盖好,这?才转身替她挖了满满一?大勺臊子?,还特意多舀了肉丁进去,“我?想着,单靠人力毕竟有限,不如去借了王大娘家的驴车来……”     他实在是个很温柔细心的?人,说到这里还不忘稍显羞涩地解释道:“我?实在养不起驴子?,也没有车。”     没钱并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,这?世上至少八成以上的?人谈及囊中羞涩时都会稍加遮掩,生?怕被人瞧不起,但他没有。     他就这么坦然地诉说着自己的?贫穷。     王大娘在家看?孩子,开门的是王大爷,一?个红脸庞的?矮老头儿。     了解了孟阳的来意后,王大爷非常爽快地同意出借,得知用途后还惊讶地望了望天空,“真会下雪?”     这?可是个难得的?晴天哩!     人类对老天心存敬畏不是没有道理的?,有时候它像可怖的?老者,使白昼失去光明,以闪电撕裂天幕;有时却又像顽皮的孩童,分明前一?刻还是晴空万里,下一?刻就大雨滂沱,顷刻间瞬息万变。     若不留神用心,暗自观察,又哪里能窥得一?丝半点规律?     孟阳『摸』了『摸』小『毛』驴的脖子?,点点头,“是呢,这?两日您若有空,最好也赶紧囤一点。”     老王家今年添了小孙女,最怕受冷。     小『毛』驴被『摸』舒服了,“昂航~昂航~”叫了两嗓子?,『毛』茸茸的尾巴欢快地划着圈子?。     饲养大型牲畜不像养鸡养鸭那么简单,光每日所需饲料就是好大一笔开销,所以不光孟阳,桃花镇内也有许多人家没有牲口。     而王家这头小『毛』驴体型修长健美,皮『毛』溜光水滑,显然被养得很好。     王大爷是知道孟阳的本事的?,闻言忙点点头,“那是,今儿家里还有点活,明儿就去!”     可不能冻着孩子。     顿了顿又很贴心的?问:“斧头要不要?前几日刚磨过,很锋利的。”     孟阳笑着拱拱手,“多谢,不必了,我?带了呢。”     那头白星也牵了阿灰出来,肩膀上还斜挎着一?个皮囊,里面塞了几个烤土豆和一?纸包洁白的细盐,预备着若是中途饿了,还能垫一垫。     烤土豆跟烤红薯的方法没有任何区别,但味道却截然不同:红薯更软更甜,土豆更面更香。把土豆外皮烤得稍微焦一点,吃的?时候若能撒一?些细盐,啊~     她觉得自己很擅长做这?个。     小『毛』驴拉着车,咯哒咯哒走过来,很好奇地打量着阿灰。     多么高大呀!     它的?年纪也不大,还未曾出过桃花镇哩,哪里见过这?样的高头大马?     它打量阿灰,阿灰和白星也在瞅它:     一?身青灰『色』的皮『毛』,偏肚皮、嘴巴和两只眼圈周围是白『色』的。相较马儿,小『毛』驴的眼睛明显更狭长一些,看?上去似乎随时都泛着笑意。     憨登登,怪喜人的。     『毛』驴大多脾『性』温柔乖顺,便是年幼的孩童也可轻松驾驭驴车。     若将小『毛』驴拴在石磨边,眼睛上蒙一?层黑布,它们就会围着石磨转圈,长长久久地走下去。     就是这样心思简单的?动物。     白星看?得有趣,『摸』了『摸』它的?脑瓜。     分明是初次见面,但小『毛』驴却没有半点抵触,很开心地蹭了蹭她的?手心,两排长睫『毛』在清澈的?眼底映出倒影。     在寒冷的冬日,谁能抗拒暖呼呼的皮『毛』呢?绒乎乎的?触感太过舒适,白星顿时心情大好,顺手从阿灰身上的?褡裢内掏了只苹果出来,习惯『性』地掰开两半,一?半给阿灰,一?半给小『毛』驴。     她喜欢跟动物打交道。     当然啦,若是好吃……难免更加偏爱。     小『毛』驴抖了抖耳朵,掀开嘴唇,『露』出两排大白牙,看?上去傻乎乎的,似乎在笑。     谁知它刚伸着嘴巴去接苹果,阿灰突然发威:     它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,差点将白星从背上颠下去,然后一张嘴,合着还没咽下去的苹果渣滓,“噗噗噗”吐了小『毛』驴一脸。     小『毛』驴被吓坏了,“昂航~”叫了一?嗓子?,竟还不忘苹果,忙咬着往后缩。     正赶车的孟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哎呦一声,直接从车辕处跌进后面的车厢内,咕噜滚了半圈。     白星双腿发力,当即从马背跳到驴车上,一?手驴一手孟阳拉住了,“没事吧?”     孟阳穿的?厚厚的?,整个就跟棉球一?样,倒是没磕到,只是心有余悸地瞅着阿灰,“没事没事。”     他似乎很不讨这匹马儿的喜欢呀。     唉,世人说得对,人人都爱宝马,可宝马却未必爱人人……     白星勒住驴车,重新将缰绳交还给孟阳,然后拧着眉头看阿灰。     这?小畜生?野『性』难驯,她生气了。     在关外,野马是敢于跟饿狼正面抗衡的存在,但凡能单枪匹马活下来的,哪一只蹄子?没沾过血呢?     阿灰丝毫不知收敛,竟还在冲小『毛』驴使『性』子,龇牙咧嘴撩蹄子?,吓得后者“昂航”声响成一?片,整头驴抖得不成样子。     可就算这?样了,它竟然还在哆哆嗦嗦的嚼苹果?     白星拉着脸,反手抽出腰间的马鞭,往阿灰身上打了一?下。     啪!     “苹果是我买的,我?可以随意支配,懂?”     今天自己只是分了半个苹果给小『毛』驴,阿灰竟然不顾主人还在马背上就闹脾气,若来日生死关头,自己还能信任它吗?     而阿灰看上去比她更震惊更委屈,两只眼睛都瞪圆了:     “嘶律律~”     你打我??!     你竟然打我?!     你竟然为了一?头蠢驴打我??!     阿灰生气了,哄不好的那种!     你就算拿一大袋苹果来,都不会原谅的?那种!     它用力尥着蹶子,在原地又叫又蹦,长长的鬃『毛』甩来甩去,谁看?都知道是野马发疯。     阿灰乃名种之后,年纪虽小,高大的骨架和流畅的?肌肉线条已然初具雏形,盛怒之下四肢铁蹄犹如重锤敲鼓,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哐哐作响。     孟阳和小『毛』驴看得心惊胆战,一?人一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,小声道:“白,白姑娘,它还小嘛,有事慢慢说,何必动手……”     小动物跟小孩子是一样的,哪有生?来就懂事的?呢?     小『毛』驴:“昂航昂航~”     不过,那红红白白的果子?真甜呀!     白星却不听。     她连日来逐渐被温暖和柔和笼罩的?脸上,此刻却仿佛罩了一?层寒霜,犹如没有热度的?玉雕。     “人不磨不成器,马也是一样!”     兵器、马匹、江湖客,三?者素来缺一?不可,是彼此的最大依仗,需要百分百的配合和信任。     但现在,阿灰失格了。     刚才阿灰挨了一?鞭子,整匹马宛若癫狂,又蹦又叫,嚣张得不得了。而此时见白星不说话,只冷冷看着自己,它却渐渐不敢动了。     现在的白星让它莫名回想起关外铺天盖地的刺骨寒风,尖锐又冰冷。     跟以前那个会温柔地抚『摸』自己的?鬃『毛』,与自己分食果子?的?小主人一?点都不一?样了。     阿灰眨了眨眼,忽然有点心虚。     它抖了抖脑袋,晃着小主人平日最喜爱的浓密鬃『毛』,殷勤地上前一?步,轻轻用额头去蹭白星的?手。     我?原谅你啦,你『摸』『摸』我呀。     白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爱抚它,反而避开身,默默地拆下了它的?马鞍和缰绳。     她将这?些东西往驴车上一?丢,对阿灰道:“当初是你自愿随我入中原,既然现在不高兴,那就走吧。”     或许她本就该一个人。     他们都是雪原和山林的?孩子,天生对故乡有种来自血缘的?羁绊,哪怕相隔千里,也总能找到回家的路。     莫说阿灰,就连孟阳都惊呆了,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,担忧道:“白姑娘,这??”     这?样就散伙了?     他虽然不大懂江湖客的做派,但,但这?样不大好吧?     白星却不做声。     她看上去也有点难过,沉默着抬起腿,一?步一步往桃花山走去。     仿佛周围的高山密林都化为虚无,偌大的世间只剩她一?人踽踽独行……     像一匹狼,一?匹被抛弃的?,离群索居的?孤狼。     阿灰低低叫了声。     她没有回头。     它追了几步,扬起长长的脖子?,又叫了几声,声音急切。     然而白星还是没有回头。     一?人一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。     阿灰焦躁地刨地,它慌了。     它是真的?喜欢小主人呀,所以愿意放弃草原和白雪,甘愿为她附上马鞍走天涯的呀!     孟阳急得在车上跳脚。     这?可如何是好呀!     阿灰原地转了个圈,下意识看?向孟阳。     看?我?有什么用呀?孟阳禁不住脱口而出,“你去跟她赔个不是嘛!”     阿灰歪着头看他,两只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措。     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?小孩子。     孟阳用力拍了拍额头:     他真是急糊涂了,阿灰再聪明也是一匹马呀。     让一匹马去跟人赔不是,是不是太强人所难,不对,是强马所难了?     “白姑娘!”孟阳赶紧一抖缰绳,驾驶驴车追了上去,“还有老远呢,你先上车吧。”     小『毛』驴咯嘚咯嘚地跑着,十分平稳。     真是头好驴。     白星既没有答应,也没拒绝,只是沉默着往前。     她的嘴巴抿得紧紧的?,眉头也微微蹙着,像凌冽冬日里的?一?颗孤树,刺拉拉的?冷硬。     孟阳急得抓耳挠腮,扭头跟阿灰对视一?眼,都有点无措。     阿灰懊恼地甩了甩大脑袋,果断上前几步,一?口咬住白星的?袄子?。     白星被带的?晃了下,竟开始跟它拔河。     一?人一马一个往前一?个朝后,连头发丝儿都在用力,偏谁也不肯服输。     孟阳傻眼,看?看?这?个,再看?看?那个,突然觉得有点荒唐。     这?简直就像两个小孩子在闹脾气嘛!     他跳下车来,急得直跺脚,上前劝和道:“哎呀,你们不要吵了嘛!”     白星和阿灰齐齐扭头,气呼呼瞪过来:     不要你管!     孟阳:“……”     他只是劝架啊,干嘛这?么凶!     他也是有点脾气的?好吗?     这?么想着,书生真的?有点生起气来,索『性』重新跳上驴车,紧了紧袄子?,气呼呼地从兜里掏出来一大把炒好的栗子?吃起来。     他一?颗,小『毛』驴一颗。     哼,我?还不管了呢!     一?人一马又僵持了好久好久,孟阳都开始跟小『毛』驴抱在一起相互取暖时,阿灰突然眨了眨眼,吧嗒掉了一?大颗泪珠。     呀,它哭了呀!     白星愣了下,就见那长睫『毛』抖了抖,又吧嗒吧嗒落了几滴。     巨大的?水滴直直坠落,将冻得冷硬的?地面砸出来几个小坑。     她的心头突然又酸又软,心疼得一?塌糊涂。     然后孟阳就冷着脸,发着抖,看?那一人一马抱头痛哭。     真的?是抱头呀,白姑娘就将阿灰的整颗脑袋搂在怀里,眼圈红红的?,眼睛里蓄满水光。     过了会儿,白星突然摘掉眼罩,用力将脸埋进阿灰的『毛』里,狠狠『揉』了『揉』,然后抬起头,非常冷酷的对孟阳道:“我?没有哭!”     义父说江湖人不相信眼泪,流血流汗不流泪,她才不会哭!     孟阳吧唧吧唧嚼栗子?,犹豫了下,“呃……”     白星瞪了他一?眼,凶巴巴的。     孟阳搔了搔额角,还是决定实话实说,“可是你脸上好多马『毛』哦……”     没有水渍怎么粘『毛』?不哭脸上哪里来的水渍呀?     白星:“……”     她重新扭过头去,作势要打阿灰:你掉『毛』啊!     阿灰缩了缩脖子?,眼睛下面两道深『色』的水痕,风一吹冷飕飕的?。     而且,渐渐有要冻住的?迹象。     白星吸着鼻子,心疼的替它擦脸,又小声嘟囔着什么。     阿灰乖乖让她擦,又讨好似的伸出舌头,用力去『舔』她的脸。     白星躲避着,自己胡『乱』去抹,“脏死了!”     话虽如此,可她还是破涕为笑,一?双异『色』瞳内都是闪亮亮的笑意。     孟阳带着满口的栗子?香,开始呱唧呱唧鼓掌。     旁边的小『毛』驴见了,也眯着眼咧着大嘴,“昂航~昂航~”的?叫了几声。     真好呀,自己不会再被欺负了吧?     稍后,白星重新骑上马背,孟阳再次驾起驴车,大家快快乐乐地往桃花山走去。     刚才的?那点不愉快就好像晨间薄雾一样,现在日头一?照,就都烟消云散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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