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瑛抬头。
穿门的雪风里还残留着一?股酒肉的味道, 腥辣交杂,龃龉着眼前这个拥在软罗柔缎中的女人。
“娘娘的话,奴婢谨记。”
宁妃摇了摇头, “不要对我自?称奴婢, 你?和郑秉笔一?样, 在我们?眼中,都是尘下?美玉,只是我比不上?婉儿,做不成?一?柄拂尘,但我希望,身为皇妃, 我对你?们?的敬重, 能让你?们?少一?些自?苦。”
邓瑛听完这一?句话,终于敢看向宁妃。
“娘娘今日对邓瑛说的这一?席话,邓瑛没齿难忘。”
他说完躬身揖礼。
宁妃颔首受了他这一?礼,平声应道:“嗯, 那你?就答应我, 不要让婉儿哭了。”
**
杨婉自?从在宁妃面前哭过一?场之后,连日都有些恍惚。
临近年底, 宫里除了筹备年节的事情之外,还在预备另外一?件大事——蒋婕妤即将临盆。
皇帝为此甚至动了大赦天下?的念头。
与此同时?, 朝廷上?也因为皇帝对这个连男女都尚不知的孩子的态度, 开始了贞宁十二年的最后一?场大论?辩——立定储君。
杨婉记得,贞宁帝在位期间并没有立储, 所以他驾崩以后,朝廷和内廷分成?了两派,一?派以杨伦和张琮为首, 主立长。一?派是以太皇太后为首的宗亲以及司礼监掌印为首的宦官集团,主立幼。
两派的心思都很明显。
杨伦和张琮都是帝师,易琅是他们?严格规训出来的学生,几乎承载了大明文官对一?代贤君的全部?幻想,所以他们?无论?如何以不愿意立一?个年幼得连根骨都看不出来的孩子为新帝。
司礼监的想法,就更直白?。
易琅受祖法教育,一?直将宦官视为奴婢,对司礼监的态度也极为严苛,根本不徇私情,但蒋婕妤的幼子易珏却对太监们?颇为亲近,是内监们?搂在怀里长大的孩子。
至于当时?的宗亲,因为贞宁帝从前的纵容,不断地?兼并土地?,亏空户部?,内部?已然是沉疴难治,为了保住自?己的既得利益,当然也不愿意接受受改革派教育的易琅登基为帝。因此鼓动太皇太后出面,与内阁相争。
虽然看起来很复杂,但事实上?,这场争斗的时?间非常短。
原因是易珏在贞宁帝死后不久忽然暴毙。
历史学界对于易珏的死因一?直存在很大的争议。
最初主流观点认为,易珏应该死于政治暗杀。
但是驳斥这个观点的依据也很直观,杨伦张琮这些人都是文官,没有力量行暗杀之事,如果说他们?借助了当时?的江湖教派的力量,那就是快把历史写成?小说了。
因此后来分出了另外一?观点,那就是易珏死于邓瑛之手。
最初这个观点提出的理?由也很简单,因为易珏死后,易琅顺理?成?章地?继承大统,第一?件事情就是将何怡贤杖责一?百,发配南京皇陵,至于后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胡襄,因为不被?易琅信任,基本上?成?了个空职,邓瑛则成?了司礼监事实上?的掌权人。
这个观点的佐证出现在易琅为凌迟邓瑛所写的《百罪录》中。
这一?篇文章不长,但却列出了邓瑛的一?百条罪状,是皇帝亲笔,昭示天下?的御书。
其中有一?条叫“残害宗亲”。
这一?条罪行,史料里并不能在邓瑛身上?找到?相对应的史实,所以有史学家认为,这一?条说的因该就是当年的皇子案。
当然,这件事情距杨婉所处的时?间段还远,所以她如今更关注的,是在这场并不会?有什么结果的政治论?辩之中,易琅和宁妃的处境。
还有……
怎么面对邓瑛。
可是,两件大事重合在一?起,六局和二十四内廷衙门,忙得根本没有空挡。
杨婉也几乎没有任何的空闲去?梳理?自?己的笔记和心情。
她本就是一?个做事严谨高效的人,理?不顺情绪问题的时?候,就索『性』扎进事务堆里,宋云轻看着她的样子都有些害怕。
这日卯时?刚过,宋云轻举着烛火走进尚仪局的正堂,却见档室里亮着灯,杨婉一?个人搭着木梯,在架上?找公文。
“你?这是没回去?吗?”
她说着放下?烛火,扶住杨婉脚下?的□□,“何必呢,等门上?的人上?值,叫他们?来爬就是。”
杨婉低头道:“我这几日心里『乱』得很,忙点好。”
宋云轻道:“你?找什么,下?来我来找,回去?睡会?儿吧,这样下?去?怎么得了。”
杨婉听她这么说,靠在□□上?『揉』了『揉』眼睛。
“回去?也睡不着。”
宋云轻道:“李鱼说,你?和邓秉笔吵架了。”
“什么,他『乱』说。”
“我说也是,邓秉笔那样的人,怎么会?和你?吵架,不过说起来,你?怎么这么久都不去?见他啊。”
“哦。”
杨婉低头掩饰道:“娘娘这几日,身上?不爽快。我们?这里事情又忙。”
宋云轻叹了口气,“那个蒋婕妤,呵……都快把六局给掀了,这要是生了皇子,我看她连皇后都要不放在眼里了,我真不明白?,陛下?为什么会?宠爱这样一?个女人,难怪外头的老爷们?,要奏立太子的事。”
杨婉点头不语。
宋轻云接着叹道:“听说……前日娘娘在养心殿被?罚了跪。”
杨婉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
“哎。”
宋轻云叹了一?口气,陛下?连体?面都不肯给,昨日六宫全都知道了。延禧宫那边的宫人,私底下?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。”
杨婉没出声,她知道这是在敲打杨伦。
宁妃回来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搂着易琅,轻声细语地?给他讲话本故事,直到?易琅睡着,她才让合玉和杨婉给她上?『药』。
宋轻云见她沉默,以为她吃心,忙道: “好了好了,你?赶紧下?来回去?睡觉吧,你?这样杵着不说话,我生怕你?一?会?儿晕了栽下?来。
杨婉听从了宋云轻的话,下?了□□整好衣衫。
“那我回去?了,晚些再过来。”
“去?吧。”
**
杨婉走出尚仪局,没走几步就走到?了司礼监的门口。
邓瑛正站在门前和郑月嘉说话。
他穿着秉笔太监的官服,人好像瘦了一?些。
杨婉见他朝自?己看过来,连忙转身朝后走,然而刚刚绕过一?处转角,便看见邓瑛立在路尽处。
“你?……从哪里冒出来的……”
邓瑛走近杨婉,“后面是一?条不设门的通水道,为了以防西?面的殿宇走水设计修建的。”
杨婉抿了抿唇,“是你?设计的吗?”
“对,十年前修的,后来护城河改建,我顺便拆了后面的墙,联通了你?刚才走的那条道,不过,因为那条道上?安放了四口吉祥缸,所以走的人不多。”
杨婉听完他的话,点头笑道:“我可真傻,在皇城里躲你?,能躲到?哪里去?。”
邓瑛低头看着杨婉,她的脸被?雪风吹得有些发红,她吸了吸鼻子,看向一?边,“我现在有点不敢见你?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杨婉抿着唇,“因为做错了事,让你?在易琅面前跪着,让你?听到?那些话……我还一?句都没有说……我……”
她没说下?去?,邓瑛却一?直等她彻底沉默下?来以后,才轻声道:“我并不在乎。”
他说完,撑着膝盖稍稍蹲下?来一?些,虽然靠得不是很近,但杨婉还是感觉到?了他温热的鼻息。
“其实你?心里也知道,小殿下?的话是对的吧。”
杨婉没有承认,“不对……”
此时?此刻,她也不知道自?己是代表她自?己的内心,还是代表后世更先进的文明说出的这两个字。
“对个鬼……”
邓瑛听了她的话,不禁笑了。
他松开撑在膝盖上?的手,翻转过来,轻握成?拳,伸向杨婉,这么一?个动作令官袍的袖子自?然垂落,『露』出他的手腕,上?面有一?圈淡淡的痕迹,是去?年受刑前,在刑部?牢中所伤。
“你?看,这是镣铐的痕迹,还有我脚腕上?的伤,都很难消了,虽然我一?直在听你?的话,好好地?吃『药』,调理?身子,但是效果并不大。我最初虽然不明白?,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,却要受这样的责罚,但是,我现在想要接受这些责罚,继续活下?去?。”
“你?可以接受,我不可以。”
杨婉望着他的手腕,“怎么可以接受呢……”
“因为你?啊。”
“什么……”
杨婉怔住。
邓瑛没有停顿,接着说道: “我以蝼蚁之身觊觎你?,被?殿下?斥责,仍然不知谢罪,不肯悔改,既然如此,我被?怎么责罚都不为过。”
杨婉沉默了一?会?儿,这才挽了挽耳边的碎发,回头望着邓瑛道“你?又拿你?自?己来安慰我。”
“你?不也一?样吗?”
杨婉抿了抿唇。
“所以……你?不会?不见我?”
“嗯。”
他温和地?对杨婉点了点头,“今日是你?躲的我,我是自?己找来的。”
他说完,慢慢垂下?自?己的手,站直身子,低头道:“以后,不论?小殿下?再对我说什么,做什么,你?就像那天一?样,看着就好。其实,杨大人和张次辅在他身上?用了很多心,他是我愿意侍奉的皇子,他能那样维护你?,也是给我的恩典。如今蒋婕妤即将临盆,朝局不稳,加上?陛下?的心意还不明朗。小殿下?年幼,难免会?焦虑,你?是他在宫中的至亲,不要为了我,让你?们?都不安。”
杨婉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糊涂了。”
“还有一?件事,我要跟你?说。”
“嗯。”
邓瑛抬头朝承乾宫的方向看了一?眼。
“我知道宁娘娘前日在养心殿受了辱,所以在宫正司女官面前,提了蒋婕妤宫中,宫人言辞犯禁的事,如果宫正司肯公正审理?,处置这些人,那承乾宫的处境就会?好一?些。而且杨大人他们?也不会?过于被?动。但这件事,我和郑秉笔身为内监不能过多参与。”
“我去?检举。”
邓瑛没有阻止她,只道:“自?己要小心。”
杨婉点了点头:“我有分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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