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凡有别。
容钰的心微微震了震, 片刻,她才启唇道:“小仙记得。”
“记得便好。”后轻笑了一声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, 又问道, “那你觉得,何仙凡有别?这条规, 是对还是错?”
不等容钰答, 后径直道:“仙凡有别,在诸多神仙心中,多是指男女爱之事。数万年来, 贪恋凡尘的神仙不知有多少。而其中,又以女仙居多。”
“通常触犯这条规的神仙, 最后的结局都不怎么好。”后唇边的笑意缓缓淡了下来, 声音微凉,“这其中有人悔不当初,亦有人执『迷』不悟, 宁愿不做这神仙,宁愿被贬落凡间受轮转世之苦, 只是却都晚了。”
“苍泽神君, 对此是如何想的?”后转头看了容钰一眼。
容钰垂眸,须臾, 才道:“小仙认仙凡有别没有错。”
说到这儿,她微微顿了顿,目光却又不由自的看向了问心台上的青年。此时青年已经盘腿坐在了问心台上, 他紧闭着双眼,似是睡着了一般。
只眉心却不知甚紧紧拧成了一起。
“贪恋凡尘的神仙,亦没有错。”半晌, 容钰却如此说道,她的声音不知何时起竟带了一丝沙哑,可语气却是坚毅的。
“此话何解?”后倏然沉下了脸『色』,“条没错,贪恋凡尘的神仙也没有错,那错的又是谁?是降下惩罚的帝与宫吗?”
“请后娘娘息怒。”容钰并未被后忽然的发怒吓到,闻言,只朝后行了一礼,轻声道,“不,大家都无错。”
“神仙法力强大,有移山填海、搅动之能。若是任由神仙『插』凡间之事,后果或是不堪设想。所以,条无错。”
说罢,容钰顿了顿,又接着道:“可神仙亦是这界众生之一,皆有一颗心。凡有心者,谁都做不到无无欲,即便是神仙。神仙有,既是有,便会有割舍不得或者憧憬向往的事和人。有的神仙想要逍遥九重,有些神仙却向往人间烟火……所以,神仙贪恋凡尘也无错。”
话落,周围一时安静了下来。
虽容钰的声音不大,可在场的都不是凡人,声音再小,也能听得一清二楚。一时间,无人敢口,仿佛连呼吸都静了。
后也没有说话,只是抬着头,与容钰一起看向问心台上的青年。
只短短的时间,青年上便发生了剧变。他眉心紧蹙,脸『色』苍白,有血顺着唇角缓缓流出,而他明明只坐在那里没有动,也什么都没有做,可此时,他的上却出现了许多的伤口。
不但如此,那些伤口还在增加着。
没多久,他坐下的方便染上了不少的血迹,雪白的问心台也染上了刺眼的红。
“若硬要说谁错了……”看着那几乎要被血染满的青年,沉默了半晌,容钰又忽然出声,“小仙认,是份。”
“有有义的凡人与无无欲的神仙,他们错的,只是份而已。贪恋凡尘的神仙,或许有一日会看破红尘,斩断所有尘缘;无无欲的神仙,也或有可能因人因物而生,从此走进红尘。”
“若其不是神仙,动又如何?”
“是份吗?”后轻轻呢喃了一声,忽又问道,“那苍泽神君呢?你以凡人之躯飞升成仙,你可想做这个神仙?”
“神君!”闻言,不等容钰答,后的璎霖便再也忍不住大着胆口提醒容钰。她的脸上满是担忧,这可是后,掌管界的后,这些话又怎能在后面前说?
自古以来,神仙都不能生,无论大家心中如何想,表面上却都是认同这一的。
璎霖心中是焦急,她不知神君到底怎么了。平日里,神君谨言慎行,何这时却忽然对后说这些?
若是后怪罪下来,那该怎么办!
璎霖都恨不得冲上去把容钰拉走了,或是直接替她答,只是不等她再口,便听容钰却是反问道:“那后娘娘呢?您可想要做这个后?”
闻言,璎霖的脸都白了,不由自的去看后的脸『色』。
却见后面无表,面上看不出是喜是怒,只让人心里更加忐忑不安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后才忽然笑了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含笑了一句,“苍泽神君问得好!这个问题,自宫成仙以来,还无人问过。这个后,宫想做吗?”
她自问自答,“当然想!”
“帝后乃是界之,在成后之前,宫也只是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,最多再活个几十年,便要进入轮。而成后,不仅可以跳脱轮,更掌握至高无上的全力,宫又怎会不想做这个后?!”后一字一顿的道,脸上笑意更浓,只是眸光却依然是冷的。
“以凡人之飞升成仙,自该感谢才是。苍泽神君,你说是吗?”她说尽了成后的好,未提到一做后的坏,仿佛真的对此只有满腔高兴与谢意。
“是。”容钰声音沉然,一个是字,她说的是斩钉截铁,“界生灵无数,凡间凡人也是千千万,可能够飞升成仙的却是寥寥无几。有些人和妖,奋斗了一生,也只是做了徒劳之举。小仙能幸运的成神仙,自然也是感激至极。若是没有成仙,小仙如今许是在冥界还债,亦或许稍稍幸运一进入了轮。”
“然而,进入轮之后,世间便再也无容钰了。”容钰眸光清明,目光落在了问心台上青年染血的脸上,声音如玉,“小仙想要作容钰存在于世间,小仙也舍不得离。”
四年前她是带着必死之心再上战场的,那时,她并未想过活。与其背负愧疚和自责活一生,她宁愿舍下这条命。
马革裹尸英雄事,这是属于将军容钰的使命,亦是她应当承担的责任。
可若是能有重活的机会,谁又愿意去死?
刚成神仙时,容钰确实是茫然无措的。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未来,她以自己的人生已成定局,可最后上却又给了她一次新生,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。
“只是,”容钰抿了抿唇,单膝跪在了后的面前道,“小仙做不了一个无无欲的神仙。”
她何会成仙?
直到此时,容钰也未想明白。
可有一,她却清楚,她定然不是因斩断□□成的仙。
“苍泽神君起来吧,你并未犯错,不至于如此。宫,不会罚你。”后忽笑了一声,看上去似是多了一分柔和,竟是亲自弯腰伸把容钰扶了起来,“做不了无无欲的神仙又如何?你并未触犯条。”
不知何时,她们两人的周围生起了一张结界,外面的人听不到她们说的话。
后垂眸,淡声道:“这仙界,又有几个神仙是真的无无欲的?”说着,她眸『色』一厉,冷声继续道,“便如这龙族,龙王的九,可是异母兄弟。”
“还有……宫与帝,若是无,又如何成的夫妻?”这最后一句话,她说得轻,近似呢喃。
闻言,容钰微微愣了一瞬。
她顺着后的力道站了起来,夫妻二字,不知怎的,竟让她的心忽一跳。
“阿钰,宫唤你阿钰如何?”正这时,后忽然笑着看向她,眼里似有微光闪过。容钰对上后温柔的脸,不由自的了头。
见此,后眼里的笑意更深了,轻声道:“这凡间的姑娘,大都及笄便会谈婚论嫁。阿钰,你可曾有过心上之人?”
不等容钰答,后便笑着补充道:“你无需担心,也不一定答,宫只是随口一问而已。”
容钰张了张嘴,一时间眼里却罕见的有茫然之『色』闪过。
见此,后微微摇了摇头,忽话锋又是一转问道:“你可知,你何会成苍泽神君?”
这个问题与方才的简直风马牛不相及,容钰杂『乱』的心绪立时被这个问题打散,她过神来,却是有些疑『惑』看向后,道:“这乃是帝所赐。”
“这么多年了,他还是没有什么改变,优柔寡断,害人害己。”后摇了摇头,语气冷淡,似带着一丝怨怼。
容钰没有说话,也不便『插』入他们夫妻之间,便只能沉默垂首。
“如今,宫便告诉你何会成苍泽神君。”后脸上的笑意淡去,眸『色』冰冷,转瞬间似乎又成了那高高在上、不怒自威的界之,不疾不徐道,“因,你太年轻了,而这仙界,又是个讲究资历的可笑方。”
话里,带着浓浓的嘲讽。
“你之所以能飞升成仙,与宫与帝无任何关系,乃是因了你。要你成仙。”后沉声道,“你一飞升,名字便出现在了仙录之上,位列正神之外。苍泽山之,又算什么正神?你应是监察人间的司法之神!”
后脸『色』带着讽刺之意。
“只是人间司法之神的权力太大了,那老家伙一直都是那犹犹豫豫、瞻前顾后的心,又有人在一旁煽风火,最终你便成了这个劳什的苍泽神君。”
“呵,”后冷笑一声,“以一座山换一个人间,那老家伙竟也做的出来。”
容钰怔住。
原来这便是她能感应到苍泽山以外之的原因吗?所以,她不应该是苍泽神君,而是人间司法之神。
可是什么?
何要她?
“你是不是发现你的神印有封印?”后又问道。
容钰头。
“那便是了,”后摇了摇头,“那老家伙总是这样,做了又不做透,总要留一道口,真以别人会感谢他?”
察觉到后对帝的嫌弃,容钰有些尴尬的闭着嘴。
她与后并未见过几次,也不熟悉,陡然听见后对她说这些,容钰自是有些无所适从。
交浅言深,她不知后何要对她说这些。
只是暂时沉默以对。
但容钰的心绪却不由自的因这些话颤动了起来。
后的话里有对帝的嫌弃,可她……却又似乎感受到了一丝纵容与疼惜。
这便是夫妻吗?
她这般想着,却是不自禁抬起头,再次看向了问心台。当看清台上青年的模样时,心尖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。
近似疼痛。
“容钰,你能做这司法之神吗?”后看着容钰,忽如此问道。
容钰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青年的上,触及到他上的血迹以及苍白的脸『色』时,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猛然别了去。
那一瞬,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胸腔里的那颗心,跳得那么快,那么响,竟似是迫不及待想要跳出来一般。
她说神仙有,也承认她不是一个无无欲的神仙,这世间有着让她牵挂的东西和人。她做不到冷眼旁观,更做不到无动于衷。
可神仙有,仙凡却是有别。
司法之神,更是应该以规准,绝不能知法犯法。容钰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胸口,扪心自问,她真的能做到吗?
司法之神,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神?
容钰目光深深的看着问心台上已然满是血是伤的青年,这一刻,心头泛起了似乎不仅仅是对朋友的心疼。
“他快撑不住了。”一旁,后没有一直等容钰的答,而是忽然说道,“若是再这般下去,最多半个时辰,那便会死在问心台上。”
后面『色』淡漠的道:“这数万年来,能从问心台上下来的人、神、妖,寥寥无几。”
“他会撑住的。”容钰终于出声,只瞬间便已恢复了平静,声音沉沉的道。
“你何这般信他?”后似乎有些疑『惑』,“你可别忘了,他吞下的是魔心。这么多年来,没有人能够净化魔心。”
“因即便他如今成了靖王,或者成了凡间君,可他依然还是当初的小和尚。”容钰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,斩钉截铁的道,“哪怕沾满血孽,可那颗慈悲之心却从未变过。”
她看向后,一字一顿的道:“曾经无人能净化魔心,那从他起,便有了。”
后与容钰对视了一眼,片刻,笑了。
她转头,也看向了那台上几乎泡在了血水里的青年,轻笑道:“那宫,便等着那一刻的到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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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踏上问心台,酆无咎便觉自己上似乎被锁链锁住了,体瞬间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盘腿坐在那里,任由那锁链越捆越紧。
体和灵魂几乎要爆炸了一般。
他疼得死死咬紧了自己的牙。
他知道不远处,将军在看着他。他不想让她担心,更不想在她的面前变得那般凄惨狼狈。若是要死,酆无咎想,那便干干净净的死在她面前吧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酆无咎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。他从问心台到了一个陌生的战场,厮杀惨叫声不绝于耳,他上披着沉重的战甲,中拿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刀,周围全是疯狂厮杀的士兵,以及数不清的残肢断臂。
那一瞬间,他的维和记忆似乎也被什么蒙住了,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幻境。
眼前是漫飞舞的血花。
他的心脏狂『乱』的跳了起来,那浓重的血腥气犹如是一个火印,只需一,便能燃起燎原之火。
“去死吧!”
一个满脸是血的敌军拿着刀朝他砍了过来,酆无咎眨了眨眼,下一瞬,抬一挥,一股鲜热的血便喷洒在了他的脸上,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咕咚一下掉在了上。
滚到了他的脚边。
“啊啊啊啊杀杀杀……”
数不清的敌军朝他扑了过来,间,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与这些敌军对抗。
酆无咎来不及考,便拿着刀冲进了人堆里。从烈日到幽月,从白日到夜晚,他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次刀,更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眼前除了血『色』,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。
他只是犹如傀儡一般,僵硬的拿着刀,只知道杀杀杀!
这些都是他的敌人,他想要取胜,便必须杀了他们。
杀了他们!
杀了所有人!
也不知过了多久,白日又黑夜,黑夜又到黎明……那暗沉的战场中,青年只知道一次又一次的挥动着中的刀。
刀断了,他也恍若未知,只拿着断刀继续收割着人命。
晨曦升起,又缓缓落下,换成了夕阳。
橘红『色』的夕阳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血『色』,映在了青年苍白却又满是鲜血的脸上,带着浓重的不详。
他眼睛血红,不像是人类,仿佛已成了一只只知道杀戮的野兽。
久久以后,便连酆无咎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。他边的人终于慢慢的变少了,战争似乎就要结束了。
半晌,他终于杀死了最后一个敌军。
荒凉的战场上,似乎只有他一人还活着。
直到,一声哭声响起。
“爹爹、爹爹……怕……”那声音带着稚嫩,是小孩的哭声。
青年僵硬的转头朝着哭声一步步朝那里走了过去,快便看到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岁的小少年。
看到他走来,那小少年吓得面『色』惨白,想要逃跑,却腿软的站不起来,只惊恐看着他。
小少年穿着敌军的衣裳,明明白白的昭示着自己的份。
是他的敌人。
青年模糊的绪依然立时意识到了这一。
是敌人,那就该杀掉。
可是……他垂头,对上了一张满是泪痕的脸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。小少年忽抓住了他的裤脚,哭着哀求道:“求您,求您不要杀,、不想死……求您,求求您……”
杀了他,他就胜利了。
青年再次执起了中断刀,对准了小少年的脖。
“不要、不要……求求您不要杀……哥哥……”
然而,青年看着那一滴滴晶莹的泪珠,听到了那一声带着浓浓泣音的哥哥。
哥哥,是什么?
青年被杀戮充斥的脑已然无法再考,他努力的想要分析这声哥哥是什么意,可混沌的大脑却什么也想不出来。
“哥哥,求求您不要杀。”
断刀在小少年的脖上停了久久,可依然没有砍下去。青年不知道什么,那一刻,他想要收自己的刀。
于是,他也这么做了。
然后,他提着刀越过了小少年。
只是刚走了两步,只觉背心传来剧痛,他垂眸,便看见一把红缨枪自他后穿透了他的体。
“去死吧,去死吧,你这个杀人魔!”小少年面『色』狰狞的瞪着青年,猛然抽出了那红缨枪,鲜血喷溅在他稚嫩的脸上。
青年头,对上了一双含着泪水却又满是恨意的眼睛。
小少年再次举起红缨枪朝他刺了过来,然而,这一次只听砰得一声,红缨枪被折断了。小少年微微一怔,下一瞬,只觉脖颈一凉。
他张着嘴,轰然倒在了上,就此没了声息。
他的头与掉落在了两边,竟也是首分离。
青年看了一眼上的那颗头颅,那双眼睛还大大的睁着,似是还有没有流出来的泪水。青年只看了一眼,便缓缓收了视线。
他抿了抿唇,看了看自己还在流着血的伤口,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,继续朝前走着。
那一刻,夕阳彻底落下,『色』完全暗了下来。
犹如他的心。
似是彻底堕入了黑暗之中。
一步两步……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走了多少个日夜,他再也没有遇到一个人,却又无法走出这个战场。
这里仿佛没有尽头一般。
后来,他又遇到了一个孩。
比方才的还要小,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大小,也穿着敌军的军服,稚嫩异常,懵懂真,应在长辈膝下承欢撒娇,而不是待在这肮脏的战场之上。
“叔叔,不想死。”
小孩抬起小小的脑袋,与方才的小少年一样,白着一张小脸祈求他,“叔叔,不要杀好不好?……乖的,没有伤人,没有杀人。叔叔,求求您……”
以他的年纪根不应该上战场。
酆无咎垂头,再次对上了一双满是泪水的黑亮眼睛。
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又在剧烈的跳动着,似在催促他快结束这场战斗。这是敌人,是敌人就应该杀掉,以绝后患。
可他混沌的大脑里,却也出现了一道声音。
陌生又熟悉,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一道哭音。
“杀了他,杀了他,快,杀了他……只要你杀了他,你就彻底胜利了,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,杀了他,杀杀杀!”
青年眸中红光更浓,他缓缓举起了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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