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辞原本是想嘲笑裴千越两句的。
他好歹是千秋圣尊, 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,哪这么容易出事?
只过开个小小的玩笑,裴千越竟还真被他吓到了。
可他此刻被裴千越用力抱怀里, 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双臂,以及低哑失态的嗓音, 忽然什么也说出来。
……难道这次真的太过火了?
风辞自省了片刻,勉力抬起手, 拍了拍裴千越的肩膀,音放轻:“好了,我这是没事吗?”
裴千越没松手。
他头埋在风辞脖颈间,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你下次再胡闹……”
风辞眉梢微扬。
有这么和主人说话的?
再胡闹要怎么样?把他关起来?
可风辞等了好一儿, 没等来下文。
裴千越缓缓舒了口气,松开了他。
他提,风辞想再惹恼他,便也问了。他『揉』了『揉』被自家蛇崽没轻没重搂疼的胳膊,听见对方开口了:“你怎么知道, 跳入镜湖, 就是破解秘境的法子。”
裴千越的音里难得带了点疲惫, 风辞沉默片刻,有点心虚:“说实话吗?”
裴千越:“……”
山洞中的气氛沉重得仿佛连空气凝固了。
“哇, 这就是另一个我啊!”风辞的视线越过裴千越, 看到了被捆在一旁的复制人。复制人双手被缚, 嘴里还塞了块布条, 整个人已蔫吧下来, 看见风辞走过来甚至没什么反应。
陆景明这张脸得无辜乖巧,配上复制人如今这表情,透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。
倒是比风辞合适得多。
风辞在他面前蹲下, 认真端详:“然一模一样。”
裴千越:“风、辞。”
风辞动作一顿。
完蛋,好像真的气了,气得连主人叫了。
风辞清了清嗓子,道:“你想什么呢,我当然是有依据的。”
“你想啊,这秘境是镜像世界,秘境内的僧人沦为怪物、面目可憎,幻化出的复制人『性』格与你我完全同,就连山洞的构造也完全相反。交汇处的那面镜湖看起来跳入是必死无疑,但在镜像世界中,死门就是门?”
“……六道轮回,无间地狱,向死而,愧是慧空大师的杰作,竟还颇有禅理。”
风辞说得一本正,连他自己快信了。
可只有他自己相信没用,裴千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,他看出了对方的潜台词。
他一个字也信。
风辞叹气:“好吧,我确实是瞎猜的。”
裴千越的脸『色』顿时变得加难看。
“可断崖下那面镜湖,明摆着就是让人跳。除此之外,你还能想到什么破局之法?”风辞道,“我又敢把复制的那个你推下去试,万一他出了什么事,你也就……”
风辞顿了顿,宽慰道:“别气啦,我这是赌对了吗?”
裴千越问:“你想赌,为事先与我商量?”
风辞以为意:“和你商量有什么用,难道还能让你替我跳?”
裴千越:“有可?”
风辞一怔。
已许久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了。
只是这独自行走在须弥世界的三千年,哪怕在三千年前,也来是他冲在前面。道理很简单,只有他拥有天道传授的能力,这是他的责任,他没有躲在任人背后的权利,也没有人挡在他前面。
当然,他也怕过的,没有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害怕,可他没有选择。
天道想要选中谁作为使者,来给他拒绝的机。
而到了现在,风辞早已把这当成习惯,独自面对危险,独自解决困难,这些年他是这么过来的。倒没想到,多年后重返故土,还能遇见个愿意代替他历险的人。
年纪大了,真的很容易被一些话戳心窝子。
风辞眼底浮现出一点笑意,他别开视线,轻轻道:“知道啦,下次了。”
听到他保证,裴千越的脸『色』才稍稍缓和了点。哄好了自家崽子,他们也该去寻秘境出口了。
寒山寺如今情况未明,他们在这里已耽搁了太长时间。
没等风辞把想法说出来,后忽然又传来响动。
山洞半空浮现出一道灵力光芒,银白的光芒呈圆形旋转,断盘旋变大,一个玄『色』衣袍的影那光芒内现出形。
是方才一直跟在风辞边的那个复制人。
风辞扬眉:“嚯,竟然还能跟过来。”
这复制人虽然是秘境的产物,但实际上他未做过什么伤害风辞的事。比起外头那些想要闯入者『性』命的怪物僧人,这复制人像是秘境中的引路者和提示者。
毕竟慧空大师是慈悲为怀的佛门中人,他做出来的秘境,也给闯入者留下了一线机。
复制人徐徐落地,朝风辞走过来:“主——”
他刚开了个口,裴千越忽然拾起地上的长剑,干脆利落一剑刺了过去,剑锋直接刺入对方胸膛。
风辞被他的忽然发难吓了一跳,连忙回头去看裴千越的情况。幸好,这次伤害没有转移到裴千越上。
同空间的秘密被破解之后,复制人与本尊之间的通感也消失了。
裴千越又是剑锋一扬,直接砍下了另一个自己的头颅。
风辞:“……”
复制人的形尚未倒地,便化作飞沙消散在虚空。
风辞按了按眉心:“我知道你容下他,但你好歹先试探一下,万一你们之间的通感还没消失呢?”
“赌一把罢了。”裴千越平静道,“与主人的。”
风辞默然,许久才认真道:“小黑,我之前真的小看你了。”
风辞:“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小气。”
各种意义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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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的裴千越被本尊弄死了,假的风辞自然也没有逃过一劫。
裴千越说到做到,先砍了假风辞的双手,才将人杀死。风辞忽然很庆幸自己如今还没找回肉,看着这具别人的躯被虐杀,没那么容易产心理阴影。
做完这些,风辞带着裴千越去寻到了他所在的这个空间的镜湖。与他所料错,原本镜湖所在的地方,已变成了秘境出口。
二人秘境出口一跃而下。
耳畔响起熟悉的钟,风辞睁开眼,却没有回到寒山寺。
应该说,没有回到真正的寒山寺。
眼前的环境仿佛被裹了一层厚重的白纱,四周的光影模糊,唯有中间那披着鲜红袈裟的僧人模样清晰。
这似乎是一间卧房,僧人坐在屋子正前方,面容瞧着还很年轻,但须眉已全白了。
他徐徐转动着手中一串佛珠,正在低念诵文。
这是一段记忆。
风辞后,裴千越低道:“是慧空。”
就算他说,风辞也猜得到。
跃入秘境出口后,他浑的修为灵力也跟着回归体,一眼便看出眼前这僧人修为境界极,甚至比裴千越差多少。
在这寒山寺里,能有这等境界的,除了住持慧空大师有别人。
况这秘境是慧空大师制造的,若这里存放着什么人的记忆,那只是慧空本人。
屋子里能听见寺中悠远绵长的钟,伴随着慧空低低的诵读,听来叫人心绪平静。可忽然,只听得一极其轻微的响,他手中的佛珠断了。
佛珠散了满地,慧空睁开眼,神情中流『露』出一丝悲怆。
寺里的钟也在这时停了。
风辞眉心一跳,大致猜到这是什么记忆了。
可慧空大师没做什么别的事,他只是起,一粒一粒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佛珠。
片刻后,一只红『色』的小狐狸虚掩的窗户跳来。
小狐狸落地化作一名七八岁的幼童,快步跑到慧空边,去拽他衣袖:“主人,外头来了个好凶的人,好多师兄……好多师兄死在他手上,净尘师兄也死了,怎么办啊!”
慧空大师终拾起后一粒佛珠。
他捧着那一百零八颗佛珠回到原位,双手合十,轻轻诵了一句佛号。
小狐妖音稚嫩清亮,带着哭腔:“主人我们逃吧,那个人好可怕……”
慧空大师却摇了摇头。
他手掌再张开时,那串佛珠已恢复原状。
他将佛珠戴在小狐妖脖子上,『摸』了『摸』他的脑袋:“来及了。”
“为什么呀?!”小狐妖眼泪夺眶而出,“我们现在逃走,还来得及的呀!”
慧空依旧只是摇头。
就在此时,房门轰地一被人开。
耀眼的白光门外照入,风辞看过去,只见一道挑而模糊的影逆着光走来。
在白光彻底笼罩这整间屋子前,他听见了慧空的后一句话。
“因为……天命可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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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人?”
熟悉的音在耳畔唤他,风辞猛地睁开眼,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裴千越。
后者抓着他的手臂,神情略有些慌『乱』。
风辞恍惚片刻,后知后觉发现眼前已再是白茫一片:“我们出来了?”
“是。”裴千越松开他的手,道,“似乎是被赶了出来。”
风辞默然。
他们如今正站在塔楼的顶层,四方没有遮挡,微风吹动塔檐下的银铃轻响。风辞往外看去,仿佛浓雾被风吹开,庄严肃穆的古刹,终在此刻『露』出了它的本相。
寺庙内,随处可见干瘪焦黑的僧人尸,尽是被吸干灵力而亡。
寒山寺的僧人,真早已死去。
在秘境中看见的那段回忆,便是慧空大师死前的记忆。
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被赶出来?
风辞闭了闭眼,试图回想方才在秘境中看见的那道影。
他什么也想起来。
熟悉的钟还在徐徐敲响,风辞回头,看见了那座大的铜钟。
分明没有人在敲钟,可那铜钟依旧一下又一下的响动着,钟悠远绵长,疾徐。
铜钟的下方,坐了一位僧人。
正是慧空大师。
他双手合十,朝他们行了个佛家之礼:“贵客远道而来,贫僧失礼了。”
僧人已再是记忆中那清晰的模样,他的体呈半透明状,只剩下一缕残识。
风辞疾步走过去,质问:“是谁杀了你,为让我看完?”
慧空音平静:“贫僧未向施主隐瞒任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”风辞眉宇紧蹙,“有人动了你的记忆?”
慧空低诵了句佛号,没有回答。
风辞深吸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
他又问:“那此处又是怎么回事?是幻术?”
在昨晚发现寒山寺有异常时,他其实已猜到些许。
可他明白。
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他和裴千越识破了的幻术?
慧空温道:“别躲着了,出来吧。”
他话音落下,一只小狐狸他后走了出来。
小狐狸耳朵耷拉着,几乎敢看前方两人,刚触及风辞的目光便又缩回慧空大师后,只『露』出一个『毛』绒绒的小脑袋。
慧空笑着『摸』了『摸』它的脑袋。
“原来是你?”
风辞这才想起来,他的确听说过,狐族是这世上擅长制造幻术的一族,它们在幻术上拥有与俱来的天赋,凡人永远难以企及。
而且在慧空的记忆中,小狐狸分明还能化成人形,可如今,却已连化形的力量剩了。
风辞明白过来:“你为了制造这个幻境,将自己浑的灵力用光了?”
小狐狸低低地呜咽一,钻了慧空的怀里。
慧空抚『摸』着它的皮『毛』,温和道:“应当说,是贫僧助小狐做了这个幻境。”
风辞:“为?”
慧空道:“因为这是它的心愿。”
慧空后留给小狐狸的那串佛珠里,留有他毕修为。他将其赠小狐狸,是为护它一命,也是为完成它未了的心愿。
可小狐狸的心愿只有一个。
它想让寒山寺里的所有人活过来。
“这世上没有起死回一说,所以佛珠便帮小狐制造了这个幻境。”风辞道,“难怪我一开始没有察觉。”
慧空大师的毕修为,加上狐族特有的幻术天赋,哪怕是风辞也的确很难破解。
小狐狸窝在慧空大师怀里,被他『摸』得舒服得尾巴直颤。
慧空眼眸敛下:“小狐这幻境耗尽了佛珠之力,也耗费了它数百年修为。如今的它记忆混沌,神识明,几乎变回了一只普通狐狸。”
“这一寺僧侣尽数冤死,虽然魂魄已散,可怨气却弥留去,每到夜晚便无法控制。贫僧只能开无间塔,将其关入其中。小狐连自己是谁快记得了,却仍本能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给陌人带来危险,所以试图提醒二位尽早离开。”
至此,他们在寒山寺中遇到的一切便清楚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风辞在慧空大师面前蹲下,抬手『摸』了『摸』小狐狸的脑袋,“辛苦了。”
小狐狸慧空怀里抬起头。
他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眸眨了眨,先是偏头看了眼站在风辞后的裴千越,然后趁其备,飞快地在风辞掌心『舔』了一口。
这可爱模样把风辞逗笑了:“别怕,我们马上就要走了,他欺负你的。”
慧空仰头,看向头顶震动的铜钟:“待到这钟停歇,众僧人的幻象便被放出无间塔,寒山寺也恢复成以往的模样。施主若要离开,便趁钟未歇时离开罢。”
风辞应了“好”,站起,却没急着走。
“过临走之前,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大师。”风辞道,“什么叫做……‘天命可违’?”
慧空沉默下来。
风辞注视着面前的人,一字一句缓慢问:“你临死前分明有机离开,为走?你有能力制造出连我难以分辨的幻境,当真完全奈了那个凶手吗?又是什么人篡改了你的记忆,是为了让别人知道真相,还是单单……怕我看见凶手的脸?”
慧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许久,他双手合十,口中轻诵佛号:“有些答案,施主心中早已明了,必多问。至有些,天机可泄『露』,恕贫僧能多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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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辞与裴千越离开无间塔时,天边已微微有了些亮光。
清晨的山中薄雾朦胧,他们踏过寒山寺满地的尸,来到大开的寺庙门前。一个小和尚倒在门边,尸完全干瘪下去,已瞧出原本的模样。
他的侧,落了一把扫帚。
风辞注视那尸片刻,闭了闭眼。
“阆风城那边,暂时回去也没事吧?”风辞忽然问。
裴千越:“主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人间吧。”风辞抬眼望向远处,重重山水之间,清晨的姑苏城仍在安睡,“你是说要陪我看一看人间?去看看也好。”
“好。”裴千越道,“听主人的。”
后传来响动,是那小狐狸跟了出来。
“来送我吗?”风辞弯腰把小狐狸抱起来,『摸』了把脑袋。
小狐狸还是有点怕裴千越,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。好在裴千越根本懒得理它,只是问:“寒山寺这边,主人有什么算?”
风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寒山寺被人灭门,寺中僧人魂魄已散,怨气也有慧空大师留下的秘境控制,短时间或许出了什么大『乱』子。可这终究是长久之计,而且这里距离姑苏太近,未来可能还有知情的外人误入其中。
要要破坏这个幻境,还是任由其继续下去。
风辞没急着回答,而是低头问小狐狸:“你知道,幻境总有一天因为灵力耗尽而消散的,对吧?”
小狐狸仰头对他对视,眼神中满是懵懂。
“可你依旧选择这么做了。”风辞轻轻道,“你只想和他们在一起,对吗?”
天边终泄出第一缕天光。
寺里的钟停了。
风辞抬头看过去,倒在寺庙门前那具尸忽然动了动。原本干瘪焦黑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,血肉重新回到这具体。
小和尚站起,茫然地四下看了看,捡起落在旁的扫帚。
小狐狸眼神亮起来,它忽然挣脱开风辞的怀抱,蹦蹦跳跳往寺庙里跑。
跑动时扬起寺外的落叶,小和尚冲他喊:“小狐,你把我刚扫好的叶子弄『乱』了!”
小狐狸没理。
他尾巴一扫,飞快跳寺门,被一只手拎了起来:“终抓到了,昨晚跑哪儿去了?”
小狐狸蹬了蹬腿,被净尘抱着往寺内走去:“走,与我上早课去。师父说了,你多听文对修行有好处。”
古朴的寺门在晨曦中缓缓合上,也将那逐渐苏醒的寒山寺藏在门内。
风辞收回目光,道:“派人封锁这里吧。”
至少在幻境的灵力耗尽之前,他算破坏它,也没有资格破坏。
裴千越轻轻应了一。
二人这才御剑离开寒山寺。
穿破云层后,风辞还在回头望向那庄严的古刹。
“为了一个梦境,耗费几百年修为,你觉得值吗?”风辞问。
裴千越把风辞搂在怀中,抬起宽大的衣袍替他挡去清晨的寒风:“它自己的选择罢了,没什么值值得。”
风辞“哦”了一,没答话。
他还是觉得有些是滋味。
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见过的死太多,面对命的消亡,风辞惋惜,但觉得无法接受。
况凡人终有一死,妖的寿命却很长久。
“但如是我,这样选择。”裴千越忽然道。
风辞仰头:“如是你,如?”
裴千越:“继续修炼,手刃仇敌,再想办法寻找他的转世。”
但这世上其实没有转世一说。
死去的魂灵归天地,去往另一个世界。那里有万千世界来的魂灵,他们在那里消散、重聚,在需要时回归人世间。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很长时间,回归人间的魂灵再是原本的模样、『性』格,甚至可能存在原本的世界。
想要找到“转世”,根本是可能的。
风辞没有过多解释,只是问:“如你找到他了呢?”
裴千越微低下头。
风辞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到他上,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。他别开视线,正想转移话题,却听见裴千越轻开口,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极其清晰。
他说:“那我就和他一起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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