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逢六, 又是徐夫子的经课。     颜乔乔昨夜忧心着阿爹和大哥的安危，无心睡眠，干脆修炼了整个通宵。     到了课上，听着徐夫子用悠悠哉哉的调子念叨天书, 不知不觉被催眠, 一头栽倒在雕花黑木案上，连竹叶垫没用, 脑门抵着实木桌面睡死过去。     入睡之后, 体依着夜间的惯『性』, 本能地开始修炼。     经脉中的灵气已然枝繁叶茂, 体内充盈着金灿灿的秋日灵光, 一片金秋之中，缀着点滴玲珑剔透的翡翠玉『色』，金玉流珠，望之令人生『迷』。     灵气已满, 该试着突破先天之境了。     颜乔乔将神思附着其间, 『迷』『迷』糊糊地开始回忆年前过的道法要——灵蕴充足之后，该如何运转周天令其循环往返来着？     想不起来……     她隐隐感觉到脑门有点硌得慌，顺手便把胳膊垫在了耳朵底下, 脸一歪, 睡得更加舒适香甜。     心神继续沉浸内视。     渐渐地，耳畔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     怦怦、怦怦、怦怦。     金光翡翠凝的世界中，回『荡』起了与心跳相同的韵律。渐渐，灵光生了波纹。     纯澈的金与玉交织, 如涟漪般层层『荡』漾，此情此景，令人目眩神『迷』。     颜乔乔看得直发痴, 她抛开一知半解的书本知识，顺应体自发的本能，感受灵脉的膨胀与收缩。     渐渐地，灵气震『荡』与心跳贴合，心融洽，仿佛置温暖柔和的大海，随着波浪轻缓起伏。     许久许久，灵气并没有通流的迹象。     颜乔乔倒不失望，她心很大地观赏着美景，直到被声异常刺耳的鼾声吵醒。     声音先是高亢尖锐，拔丝拉索直上云霄，到了高处骤然歇止，仿若断气一般，叫人不自觉地吊起半颗心。俄顷，声线再度颤巍巍拔山而起……     不知谁第一个笑出了声，紧接着，黑木楼二层爆发出欢乐的笑声。     颜乔乔：“！”     心下一个激灵，霎时无比清醒。     她屏住呼吸，镇定自若地探手在黑木实案上『摸』了两下，『摸』到书本，将竖立在脑袋前，然后慢吞吞抬头，从书脊后面探出一双谨慎的眼睛。     环视一圈，发现周遭无人在看自己。     顺着众人的视线一望，看见了蒋七八的前未婚夫，赵晨风。     只见徐夫子甩出手中的书本，“嗖”一下正正砸中赵晨风的脑袋，“我叫你睡！”     呼……不是自己好。     颜乔乔松了一口气，咧开唇角，跟随众人一起礼貌地嘲笑这个胆敢当堂打呼噜的壮士。     “嘶——哎哟！”赵晨风『摸』着头坐正，脸上却并没有半点心虚的神『色』，反倒嗤地笑出声，昂首挺胸道，“徐夫子，我不服，您凭什么打我？”     徐夫子难以置信地仰了仰精瘦的躯，气笑道：“你当堂睡觉还有理啦？”     赵晨风哼笑一声，反手指窗边：“颜乔乔已睡了半个时辰，您怎么不管她？为夫子，对待生难道不该一视同仁？徐夫子，太过偏心要不得～”     颜乔乔被殃及池鱼，赶紧坐直了板，表示与他割席。     孟安晴在后细声细气地说道：“赵晨风这是自损一千，伤你八百呀乔乔，我掐指一算，他是故意打呼噜激怒夫子！”     左右两旁，绢花姐妹蒋七八与龙灵兰连连点头称是。     蒋七八鼻歪眼斜地冷笑：“必是秦妙有个不要脸在夫子受了挫，又跑到赵晨风面前哭哭啼啼找安慰去了！这不，姓赵的出面给他姘头出气呢！”     “不是。”龙灵兰掩唇娇笑。     颜乔乔：“……”突然感觉被绢花姐妹内涵到了。     她不哭着找过殿下两回么。     “咳，”颜乔乔淡定道，“是因为茅庐论法事儿吗？”     龙灵兰又笑：“不是。”     因为韩峥破了相，龙灵兰不再做攻击秦妙有的先锋军，而是退居二线划水『摸』鱼，连附和的话懒得换一换。     茅庐论法原定了秦妙有去，结果在秦执事的不懈努力之下，功将人选换了颜乔乔。     颜乔乔大摇其头。     她确实术不精，好与坏还是得清楚的。     个珠华先生虽然有些故弄玄虚，却有真材实料，论术造诣绝不会输给大儒司空白。     若是秦妙有去了茅庐，结果不要太惨烈——昆山院招牌还要不要了？     颜乔乔眯了眯眼，回忆起数日前自己对答如流的场景，顿时觉得为院争了光，说话硬气起来：“秦妙有是自取其辱。场面，我能应付。”     绢花姐妹虚伪捧场，齐齐悄声鼓掌道：“不是。”     一边，赵晨风正在下死劲儿将战火拽颜乔乔：“徐夫子您睁眼瞧瞧，她脸上睡痕，跟给车轱辘轧了似的，这，您还要装没看见？”     颜乔乔：“……”     徐夫子瞄过一眼，与颜乔乔对上视线。     “我修炼呢夫子。”颜乔乔态度端正，笑容讨好。     先是三日筑基入道门，后又交出优异的经答卷，面对这么优秀的生，徐夫子实在是提不起火气。     捋了捋须，徐夫子挑眉看赵晨风：“她睡觉修炼，你睡觉修炼？”     “不错，”赵晨风毫无廉耻道，“我在梦中下山河棋。”     一听这话，颜乔乔心中立刻有了些许预感。     果不其然，赵晨风下一句便是：“大是在课堂睡觉嘛。徐夫子既然不承认对待生厚此薄彼，不若这样，当堂设一场山河博弈，哪边输了，便扣光日常数，算作德业不合格如何？”     “这个嘛……”徐夫子拂须沉『吟』。     绢花姐妹当场拍桌：“不要脸！山河棋得有一正三副个棋手——颜乔乔根本不能找得到三个队友！别看我，我和颜乔乔其实不太熟。”     撩发的撩发，补妆的补妆，孟安晴装模作样看起了书。     颜乔乔：“……？？？”     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小姐妹。     至么。     山河棋，全称灵蕴山河棋，棋盘覆有灵阵，将灵棋落入棋盘，便会化为风雨雷电、山河湖海。双方拼杀的是天地大势，考验的是对天、地、人、灵的领悟，以及对经道法的融会贯通。     当然，对在座这些楞头青来说，下山河棋差不多便是拼个蛮力，抡着山川互殴罢了。     人被打，会痛。     赢的一方灵蕴激『荡』，一路横冲直撞扫『荡』敌方棋局，叫一个热血沸腾。输的一方惨了，风雨雷电山河湖海朝着上招呼，虽然不至受伤，被阵中灵力猛烈冲击的滋味委实是不好受。     “其实我以的……”颜乔乔弱弱地开口。     “不！你不以！”三姐妹斩钉截铁，异口同声。     颜乔乔：“……”     “啪！”一记惊堂木落在讲桌上。     徐夫子拍了板，一锤定音：“便如此——布棋！赵晨风、颜乔乔，各自选人，入阵！”     说罢，徐夫子将双手往袖中一抄，乐呵呵地准备看好戏。     只见赵晨风凑到正襟危坐的秦妙有面前，装模作样半躬着，抬起一只手：“秦师姐，请助我一臂之力，入主位执棋！”     “算了吧。”秦妙有假意推脱，“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，与我无关。”     “当然与你无关！”赵晨风赶紧替她撇清干系，“只是难得有机会下一场灵墨山河棋，很想念你的棋艺罢了。秦师姐你不要再推脱，大伙等你上场呢！”     被赵晨风随手点出的另外两个副棋手不住地劝说。     “秦师姐你下一局吧。”“三缺一啊。”     “好吧。”秦妙有无奈道，“胜负只在其次，棋的本质在陶冶情『操』。”     听着这假惺惺的对话，绢花姐妹团不禁拍桌咋舌。     “这能忍？”蒋七八怒而起，“颜乔乔，我给你推荐个副棋手——他！”     被她指中的瘦小男同窗吓得一个激灵滑到了黑木案桌底下。     颜乔乔：“……”     一边，秦妙有、赵晨风以及另外跟屁虫已经结好了阵形。     孟安晴叹着气站起来：“算我一个。蒋七八，赵晨风看着你呢，你真要怂？”     蒋七八闭了闭眼睛，笑了：“行。德业不合格不记一个大过的事儿嘛，为姐妹，两肋『插』刀！”     起，三个人齐齐望正在梳妆打扮的龙灵兰。     龙灵兰：“……干嘛？”     “三缺一！”     三字之咒，言出必灵。     *     双方在棋盘左右站定。     灵阵运转，竖起的棋盘如同一张天地幕布，在讲台上方展开。     秦妙有执白，颜乔乔执黑。     副棋手们列阵眼，为主将坚守本阵。     秦妙有和颜乔乔动手了。     只见白黑双棋一枚接一枚落入棋盘阵中，立刻化棋为势，山河湖海渐次生，黑白双『色』在灰底大幕上徐徐勾勒蔓延，如同两个世界自混沌之中初初诞生。     “咦？”孟安晴低声奇道，“乔乔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会了山河棋？”     “想在谁面前出风头呢！”龙灵兰脱口而出，旋即，意识到昆山已无俊俏韩师兄，立刻又恹恹缩回去，“爱勾谁勾谁吧。”     蒋七八大乐：“我看姓赵的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了。害他秦师姐记大过的话，不知道她会不会一脚踹了他——到时候他别回来找我，我犯恶心！”     龙灵兰懒懒笑：“你盼着他回头找你，好找回场子呢。”     “说什么屁话！”蒋七八暴怒。     颜乔乔心累无比。     开局内讧，不愧是恶毒姐妹团。     “看棋。”颜乔乔道，“待会儿别一个照面松手，丢不起人。”     “小看谁呢！”     说话间，棋盘上已风云变幻，只见黑墨氤氲之处，山势磅礴，河川险峻，乍看很像是一副实笔勾勒的山河舆图。     白棋便逊『色』了许多，只是模仿书中经典阵势而造，有形而无神——秦妙有虽有大才女之，却不能事事兼顾。     看着对面的黑『色』棋局，秦妙有的瞳仁不禁微微收缩。     “秦师姐放心打，有我们撑着！”赵晨风趁机许下诺言，“我永远在你后，死不放手！”     山河对轰时，受到压力的正是双方副棋手，倘若副棋手因为支撑不住而脱手的话，局势便如海泄山崩，再无挽回的余地。     所以，算阵形稍差无所谓，真打起来，三个副棋手的耐受力是决胜关键。     眼见棋盘之上，双方阵势渐。     徐夫子『摸』着下巴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颜乔乔一眼，然后探出手，拉掉了阻挡在黑白棋局之间的灵蕴纱雾。     只一霎，黑白世界便轰然相撞！     六副棋手齐齐发出闷哼。     颜乔乔早已看准了秦妙有局势的破绽，方才备在手心的两枚黑棋瞬间落入阵中，便见横断山截了奔腾的河流，倒灌的急流越过峡谷，疾若风雷，只一霎，便深深-刺-入秦妙有的一条主干大江，将纯白的江水染乌黑。     “不好！”赵晨风三人五官狰狞，鼻歪眼斜。     没等对手回神，颜乔乔立刻连甩三枚黑棋，落地山，卡住秦妙有要害谷地，『逼』得她江河倒灌，自己的阵势打在自己上。     “呃！”赵晨风三人下意识退出半步，咬着牙，又顶上前来。     颜乔乔轻笑一声：“死不放手，是吗？”     话音未落，一枚黑子借着风云之势，轰隆撞入白棋主峰，削掉半边山顶。     伤害『性』不大，侮辱『性』极强。     “漂亮！颜乔乔，干得漂亮！”蒋七八涨红了一张白润的脸，摁着棋盘在原地蹦跳。     灵势奔腾而下，如顺风巨浪冲刷在，三姐妹热血激『荡』，斗志昂扬。     “上！上！”     颜乔乔不会和对手客气。双手连出，先一步将秦妙有的落子全部堵截，只见黑『色』山河势如破竹，滚滚前，顷刻便吞去了白棋半壁江山。     赵晨风三人瞳仁震颤，咬紧牙关勉力支撑，额角青筋一根接一根迸绽。     “颜乔乔英明神武！”“智计无双！”“天下无敌！”     绢花姐妹团毫无节『操』地大拍马屁。     不知方才装作不认识颜乔乔的是谁。     颜乔乔耳畔回响着轻微的嗡鸣。     后热热闹闹的声音，让她不自觉地弯起唇角，『露』出谁看不懂的笑容。     她从哪的山河棋呢，自然是从韩峥。     每次下棋，韩峥总是带上三个暗卫做他自己的副棋手，然后从停云殿的哑巴侍女中挑出三个站在颜乔乔后。     哑巴侍女只要松手，便会丢了命。     不想她们死，颜乔乔只能赢。     人被『逼』得狠了，总是有无穷的潜力。她讨厌歌舞，却生生被『逼』着会了惊艳万人的灯花舞。她不会下棋，被生生『逼』了山河棋高手。     从未经历过真正风雨的秦妙有，如何能够与她匹敌？     眼看着，白棋兵败如山倒，只剩下边角江山。     若不是三个追求者谁拉不下脸面先松手的话，这一局早出胜负。     只不过再顽强无力回天，颜乔乔只要再攻片刻，便能吞掉棋盘上最后的白。     “嗒。”     一滴汗珠落在阵中。     只见秦妙有咬紧了牙根，素手拈棋子，直直摁进阵。     指尖灵光闪烁，白棋沾上了青绿的灵气，化为一股绿雾瘴，直直袭颜乔乔后的三副棋手！     “啊！”     三人齐齐闷哼，下意识退步。     山川震『荡』，根基摇晃。     秦妙有紧锁眉头，双手连出！     只见一道道染上了灵气的雷电风雨无视颜乔乔筑下的稳固江山，直袭她后的孟安晴三人。     颜乔乔回眸一看，见这三人顷刻便汗如雨下，唇『色』全白，躯因为疼痛而瑟缩。     秦妙有求胜心切，竟然利用先天境灵气外放的能力直接伤人！     “不、能、退！”孟安晴咬牙切齿，“上！乔，上！”     颜乔乔抿住唇，双手疾出。     “啪。”一枚黑子原地溃散。     棋盘一晃，龙灵兰松开了手，摔倒在地，躯痉挛着爬不起来。     失去一副棋手之后，便如天柱倾崩，大地下陷。三之一黑『色』山河倒卷而回，顺着塌陷处一泄如注。     颜乔乔双手舞出了残影，一枚枚黑棋落棋盘，力挽狂澜。     秦妙有冷笑着，继续灵气外放棋子上，攻击颜乔乔后方。     孟安晴与蒋七八的脸『色』白得更加骇人，二人躯如筛糠一般打颤，手脚不自觉地痉挛。     蒋七八甚至翻起了白眼，生怕自己松手，干脆将微丰的躯整个压上了棋盘。     “，你，特么能死这？”汗湿的额发下抬起一双眼，隔着河山，盯对面的赵晨风，“颜乔、乔，上！”     孟安晴咬破了唇角，坚定地冲着颜乔乔点头：“乔乔，上！我们，不输！”     “夫子……”有同窗看不下去，迟疑地问，“秦妙有是作弊吧？”     徐夫子微笑着拂了拂须：“战场只有输赢，没有作弊。”     颜乔乔抿紧唇，心脏“怦怦”『乱』跳。     后二人已摇摇欲坠，大颗大颗的汗珠洒落棋盘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骨头在吱吱晃。     颜乔乔抬眸，与秦妙有对上了视线。     这一瞬间，她读懂了秦妙有不惜一切要获胜的决心——尊严、脸面、胜负欲。     灵气一道道击孟安晴与蒋七八。     颜乔乔仿佛回到了前世。     最初她与韩峥对弈之时，如此刻一般无力。     “认输吧，颜乔乔。”秦妙有一字一顿。     “你赢不了我，夫人。”韩峥是这么说。     颜乔乔的心脏跳得更快，血『液』沸腾，不断掷出黑子的指尖微微轻颤。     先天之境，灵气外放。     怦怦！怦怦怦！怦怦怦！     灵气在经脉中鼓噪喧嚣，伴着剧烈的心跳，们震『荡』、再震『荡』，一股大势，终生！     棋盘忽地猛然一颤。     竟是龙灵兰回来了，扬手重新摁住了棋盘！     她颤抖着双腿和双臂，抬起一张苍白的脸，细长的媚眼中迸出精光：“颜乔乔，上！”     颜乔乔！上！     上！     “上了！”     颜乔乔陡然冷喝，双手各执两枚棋子，镇棋盘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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